崔琰在醉仙居的后院劈了三个月柴。
三个月里,他没叫过一声二狗。老板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懒得再管——反正叫什么都不耽误干活。阿燕偷偷告诉他,老板娘背后说他是个“犟种”,一辈子吃苦的命。
崔琰不在乎。他只知道,娘说过他是清河崔氏的子孙,他就得是。
那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光秃秃的,风一吹,干枝子嘎嘎响。崔琰蹲在井台边上洗菜,手冻得通红,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一碰就碎。
阿燕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哎,你知道不?前头来了个先生。”
崔琰没抬头:“什么先生?”
“教书的先生。”阿燕眼睛亮亮的,“老板娘请来教她儿子读书的。我听他们说,那先生是个举人,以前在长安城里教过大户人家的子弟。”
崔琰手上顿了顿,继续洗菜。
“你不想去看看?”阿燕问。
崔琰摇摇头。
阿燕撇撇嘴,走了。
可崔琰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爹在家教他认字的时候——爹用树枝在地上划,教他写“人”,写“口”,写“天”。爹说,咱们崔家,三代进士,你以后也要考进士。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进士。他只知道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第二天,崔琰干完活,偷偷绕到前院。老板娘的独生子叫赵宝儿,今年八岁,胖得眼睛挤成一条缝,平时在院子里横着走,见人就踹。这会儿他坐在一间厢房里,对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一个穿青衫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讲什么。
崔琰不敢靠近,就远远站着听。那先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糊名者,糊去卷首姓名、乡贯也。自则天皇帝垂拱年间始行糊名之法,至开元二十五年,礼部进士科始全面糊名。其法:举子纳卷后,由礼部派专人糊去卷首姓名,编以字号,送考官评阅。及第后,方拆卷对名……”
崔琰听不懂,但他站住了。
那个词——糊名。
他记得娘说过,爹最后一回去考进士,就是因为朝廷加了恩科,要行糊名制。娘说,你爹说这回有糊名制,考官不知道卷子是谁的,公平。
公平。
崔琰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厢房里,那先生还在讲:“……然糊名亦非万全。大和年间,有举子于卷中暗藏标记,与考官私约。故至会昌年间,又增‘誊录’之法:糊名后,由专人将卷子重抄一份,考官所阅,乃抄本也。如此,笔迹亦不可辨……”
“先生!”赵宝儿突然喊起来,“我不听了!我要出去玩!”
那先生的声音停了。
崔琰赶紧躲到树后。透过树枝的缝隙,他看见那先生站起来,转过身——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子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
崔琰愣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那是去年腊月,在长安城外,拦住那几个红帕子、放他们母子出城的那个男人。
柳明远。
崔琰站在树后,一动不动。他看着柳明远弯腰收拾桌上的书卷,看着赵宝儿踢开凳子跑出去,看着柳明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厢房里,对着窗外发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那天夜里,崔琰又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干完活,又去了前院。
厢房里,柳明远正在给赵宝儿讲课。赵宝儿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袖子。柳明远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讲,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崔琰在窗外站着,一直站到讲课结束。
柳明远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柳明远皱着眉想了想,“你是去年腊月,城门口那个孩子?”
崔琰点点头。
柳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过了片刻,他问:“你娘呢?”
崔琰低下头:“不知道。”
柳明远没再问。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递过来:“饿不饿?”
崔琰摇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柳明远:“先生,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糊名制……真的公平吗?”
柳明远愣住了。
他站在春寒料峭的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瘦得颧骨凸起,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袄子,袖口磨得发白。可他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眼睛定定地望着人,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柳明远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崔琰。”
柳明远的眉头动了一下:“清河崔氏?”
崔琰点点头。
柳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问糊名制公不公平……我考了十三年,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回?”
崔琰摇头。
“十三回。”柳明远的声音很平,“从大中十年考到广明元年。十三回,回回落第。”
他看着崔琰:“你知道为什么?”
崔琰又摇头。
“因为糊名制,从来就不只是糊名。”柳明远说,“糊的是名字,糊不了门第。世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教导,有藏书万卷,有同年前辈提携。寒门子弟呢?能凑齐一套《五经正义》就算万幸。考场上,一样的卷子,一样的时间,可人家十岁就开始读的书,你二十岁才见着第一面——你说,糊了名字,就公平了?”
崔琰听着,手心慢慢攥紧了。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柳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最要紧的是,糊名制糊得住考官的笔,糊不住考官的脑子。同一篇文章,我说是清河崔氏写的,考官说‘气韵高古,非世家子弟不能为’;我说是南阳农户写的,考官说‘文理粗疏,终是野狐禅’。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崔琰不明白。他只知道,爹信了这个糊名制,信了那个公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去了长安,再也没回来。
“那……那为什么要考?”他问。
柳明远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不考,又能干什么呢?”他说,“种地?不会。经商?拉不下脸。投军?我这样的,上了战场就是送死。读书人,除了考试,还能干什么?”
崔琰沉默了。
柳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这些。你还小,好好活着要紧。”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崔琰,“你要是想学认字,晚上可以来找我。赵宝儿那个孽障,我讲一个时辰,他睡一个时辰,我正好闲着。”
崔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天起,崔琰每天晚上都去找柳明远。
柳明远住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广明年间。
崔琰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柳明远看了一眼,没解释。
他教崔琰认字,从《千字文》开始。没有书,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崔琰记性好,教一遍就记住,柳明远很惊讶:“你爹教过你?”
崔琰点点头:“教过一些。”
“教过什么?”
“人、口、手、天、地……”崔琰想了想,“还有崔。”
柳明远笑了:“你爹倒是实在,先教自家姓。”笑完又沉默了。
那天晚上,讲完课,柳明远突然问:“你爹……是怎么走的?”
崔琰低着头,半天才说:“死在长安城墙根底下。身上穿着青衫,手里攥着这枚钱。”他把那枚开元通宝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柳明远。
柳明远接过钱,对着油灯看了很久。钱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褐色,糊住了半边字。
“这是你爹的?”
崔琰点点头。
柳明远把钱还给他,没再说话。可他看着崔琰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又过了几天,柳明远突然问他:“你娘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
崔琰想了想:“她说,我是清河崔氏的子孙,我爹是进士,我爷爷是进士,我太爷爷也是进士。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自己是谁。”
柳明远听完,久久不语。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把那盏油灯吹得忽明忽暗。柳明远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崔琰。”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住,你娘让你记得自己是谁,不是让你端着这个架子去挨打。这世道,命比姓值钱。”
崔琰抬起头,看着柳明远。
“你爹是进士,你爷爷是进士,那是他们的命。”柳明远说,“你的命,你得自己去挣。”
崔琰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可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枚血钱,他仍然贴身藏着。夜里睡觉,他要摸一摸才睡得着。那钱上还有爹的血,还有娘手的温度。
中和元年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的时候,朝廷的消息传来:黄巢败了,唐僖宗要回长安了。
可长安城里,还是那个长安城。死人埋在乱葬岗,活人接着活。醉仙居的酒照样卖,客人照样醉,阿燕照样在后院洗碗,崔琰照样劈柴挑水,晚上照样去找柳明远认字。
只是柳明远讲课的时候,常常讲着讲着就走神了。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火烧过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崔琰:“你知道我为什么投奔黄巢吗?”
崔琰摇头。
柳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以为,换个世道,就能换个公平。”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才知道,世道换了,人没换,公平还是那个公平——没有。”
窗外传来醉仙居前厅的喧闹声,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那些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灭了。黑暗中,柳明远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崔琰,你记着,这世上没有公平的考试,只有活下来的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说公平。”
崔琰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枚血钱,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