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走了。
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崔琰去后院找他,门开着,屋里空了。床上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好好活着。
崔琰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阿燕跑来告诉他:“老板娘说那先生不告而别,白教了半个月书,骂了一早上。”
崔琰没说话。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和那枚血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突然想起柳明远说过的话:不考,又能干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只知道,活着就得干活,干活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接着活。
五月里,长安城里来了个消息:朝廷要重新清丈土地,括户括田。
崔琰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老板娘那几天脸色很难看,天天跟账房先生吵架。阿燕偷听了来,告诉崔琰:“说是朝廷要查户口,查出没登记的田产要充公,查出没登记的人要编入军户。”
“军户是什么?”崔琰问。
阿燕摇头:“不知道。反正老板娘说,要是被编进军户,这辈子就完了。”
没过几天,醉仙居来了个客人。
那人四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件半旧的短褐,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酒,一坐就是一整天。老板娘赶他,他不走,说在等人。
等了两天,等来了一个穿公服的。
那穿公服的是个年轻人,拿着个簿子,进门就喊:“王忠!哪个是王忠?”
黑红脸膛的男人站起来:“我是。”
“你的事办妥了。”年轻人把簿子递给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军户,可以自谋生路了。”
王忠接过簿子,手在抖。他翻开看了看,突然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崔琰正好在院子里劈柴,隔着窗户看见了这一幕。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王忠。
后来阿燕告诉他,那个王忠以前是羽林军的人。
“羽林军?”崔琰不懂。
“就是皇帝的兵。”阿燕压低声音,“听说以前可威风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散了。散了之后,他们这些当兵的,有的回家种地,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到处流浪。这个王忠,好像是想回老家,可老家的人不认他,说他是军户,怕受连累。”
崔琰问:“军户怎么了?”
阿燕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怕。”
过了几天,王忠又来了。
这回他没要酒,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老板娘这回没赶他——大概是看他可怜。阿燕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干,说:“谢谢姑娘。”
阿燕问:“你怎么不回家?”
王忠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家?没家了。”
他坐在那儿,絮絮叨叨说起来。崔琰一边劈柴一边听,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王忠是河东人,家里世代当兵。他爷爷是军户,他爹是军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了也是军户。
“军户是什么?”他自问自答,“就是打仗的时候你得上,不打仗的时候你种地。地是朝廷的,打完粮食交完了租子,剩下的够不够吃,看你自己的命。”
他十七岁那年,被选入神策军。
“神策军,知道吗?”他看着阿燕,“那是皇帝的亲军,吃得好穿得好,每月还有饷钱。我那时候高兴坏了,觉得老天爷开眼,总算熬出头了。”
可后来,神策军变了。
“那时候朝廷有钱,神策军三万多人,个个都是从各军挑出来的精壮。后来……后来就不行了。”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先是减饷,后来干脆不发饷了。再后来,开始裁人。可裁的不是那些当官的亲戚,裁的是我们这些没门路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我被裁的时候,长官说,你们这些人,以后不是军户了,可以回家种地了。可回了家才知道,地早没了——你不在家,地就给别人种了。你去找官府,官府说,你不是军户了,这事不归我们管。”
崔琰劈柴的动作慢下来。
“我去投军,人家说你不是军户,不能收。我去做工,人家说你是当过兵的,谁知道会不会惹事。我想回神策军,可神策军已经没了——不是没了编制,是没了人。那些当官的把军饷贪光了,兵就散了。散的散,跑的跑,留下的,都是跟他们有关系的。”
他笑了笑:“我当了二十年兵,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崔琰停下手里的斧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办?”阿燕问。
王忠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天晚上,崔琰躺在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王忠说的话,想起他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蹲在地上哭,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明白,一个人当了一辈子兵,怎么到头来连个家都没有。
第二天,王忠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个包袱,就坐在门口,也不进来。中午的时候,崔琰端了碗粥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问:“小兄弟,你识字不?”
崔琰点点头。
王忠眼睛亮了一下:“能帮我看看这个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快烂了。崔琰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王忠,河东道潞州人,大中六年入神策军,充左厢第二军第五都队正。戍边十二年,无过。乾符三年裁汰,准归本籍。”
下面是官印,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崔琰把纸上的字念给他听。王忠听完,愣了半晌,说:“就这些?”
崔琰点点头。
王忠把那张纸拿回去,看了又看,突然笑了。那笑声干干的,听着让人难受。
“戍边十二年,无过。”他念着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戍边十二年,无过。戍边十二年,无过……”
念着念着,他不念了。他把那张纸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了。”
崔琰问:“去哪儿?”
王忠没回头,摆摆手:“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就那么走了,背着一个破包袱,穿着那双露了脚趾的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崔琰站在醉仙居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阿燕跑过来,站在他旁边,问:“他还会回来吗?”
崔琰摇摇头。
那天晚上,老板娘和账房先生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大,崔琰在院子里都能听见。
“姓赵的那边怎么说?”老板娘问。
“难。”账房先生叹气,“他家那个远房亲戚在衙门里当差,说是这回括户括田,动真格的。以前那些瞒报的田产,这回都得补上。补不上,就得拿人抵。”
“拿人抵?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编进军户。”账房先生压低声音,“一入军户,世代都是军户。当兵打仗,修城墙,挖河道,什么苦活累活都是你的。死了,就地埋了,没人管。”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骂起来:“这些杀千刀的!老娘辛辛苦苦攒了这点家业,他们一句话就要拿走?凭什么!”
账房先生劝:“小声点,小声点……”
后面的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崔琰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很冷。他想起王忠说的话:我当了二十年兵,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知道什么是军户,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比在醉仙居劈柴更苦的日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血钱,摸了摸那张写着“好好活着”的纸。
好好活着。
怎么才算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劈柴挑水,还得干活。干活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接着活。
也许这就是好好活着吧。
夜深了,醉仙居前厅的喧闹声渐渐消停。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落下一地碎影子。
崔琰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听着那些声音,想着那些事。他想起爹,想起娘,想起柳明远,想起王忠。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他只知道,这世道,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着。
他把那枚血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明天,还得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