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走后,醉仙居平静了几天。
老板娘天天往衙门跑,回来就骂人。账房先生唉声叹气,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阿燕偷偷告诉崔琰,说是老板娘那几亩瞒报的田产到底没保住,补了一大笔钱进去,心疼得几天没吃下饭。
崔琰听着,继续劈他的柴。
六月里,天热起来。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崔琰蹲在井台边上洗菜,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阿燕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哎,你知道不?后街那个破庙里,住了个老头。”
崔琰没抬头。
“那老头可怪了,天天坐在庙门口晒太阳,也不说话,就盯着人看。”阿燕压低声音,“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长安城破的时候跑出来的大户人家,受了刺激。”
崔琰“哦”了一声。
“你不想去看看?”
崔琰摇摇头。
阿燕撇撇嘴,跑了。
可那老头的事,崔琰还是记住了。
过了几天,老板娘派崔琰去后街买盐。路过那座破庙的时候,他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庙不大,供的是土地爷,神像早就被人砸烂了,只剩半截身子歪在墙角。庙檐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一个蜷缩着的人身上。
那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黑泥。
崔琰正要走,老头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可盯着人看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发毛。
“过来。”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崔琰站着没动。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姓崔。”
崔琰愣住了。
“清河崔氏。”老头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你身上有崔家的味儿。”
崔琰攥紧手里的盐袋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老头咳了几声,“我姓崔,我叫崔福。算起来,该是你本家。”
崔琰站住了。
老头拍了拍身边的台阶:“过来坐。”
崔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头身上有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好多年没洗过澡。崔琰忍着没动。
“你爹叫什么?”老头问。
“崔……”崔琰顿了顿,“崔护。”
老头的眉头动了动:“崔护?广明元年的举子?”
崔琰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崔护,崔护……我知道他。”
崔琰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老头摇摇头,“可我知道他。那年考场外头,我见过他。穿着件青衫,瘦高个儿,手里攥着个饼,舍不得吃,就站在太阳底下背书。”
崔琰听着,眼睛酸了。
“他考中了吗?”老头问。
崔琰摇摇头。
老头叹了口气:“那年落第的多了去了。糊名制糊不住门第,也糊不住命。”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崔琰。
那是一本书,破得不成样子,封面没了,边角卷曲着,沾满了泥点子。崔琰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认得吗?”老头问。
崔琰摇摇头。
“《氏族志》。”老头说,“太宗皇帝时候修的,把天下姓氏排了个遍。咱们崔家,排在第三等——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都是一等一的高门。”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一等一的高门啊……”
崔琰捧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让你背过族谱吗?”老头问。
崔琰想了想:“娘让我背过。”
“背来听听。”
崔琰犹豫了一下,开口:“崔氏出自姜姓,齐丁公伋之子,食采于崔,因以为氏……”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浑浊的眼里突然有了光:“继续背。”
“汉有崔骃,崔瑗,崔寔,世有令名。魏有崔琰,崔林……”
“停。”老头打断他,“崔琰是谁?”
崔琰说:“是我。”
老头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叫崔琰?你爹给你起的名?”
崔琰点点头。
老头笑着笑着,不笑了。他看着崔琰,眼神复杂起来:“你知道崔琰是谁吗?”
崔琰摇头。
“崔琰,字季珪,清河崔氏,东汉末年的人。曹操手下当过官,为人刚正,最后被赐死了。”老头盯着他,“你爹给你起这个名,是想让你像他一样,当个刚正不阿的人。”
崔琰不明白:“刚正不阿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不弯腰。”
崔琰想了想,问:“不弯腰能活着吗?”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裂口,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坐在破庙的台阶上,问出这么一句话。
过了很久,老头才说:“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那天下午,崔琰在破庙里坐了很久。
老头给他讲《氏族志》,讲天下姓氏的排行,讲清河崔氏几百年的荣光。他讲得很慢,常常讲着讲着就停下来咳嗽,咳完了再接着讲。
“知道为什么门阀这么要紧吗?”老头问。
崔琰摇头。
“因为有了门第,你才是一个人。”老头说,“不然,你就是个会干活的牲口。这世上,有门第的人叫人,没门第的人叫丁——壮丁、兵丁、民丁,反正不是人。”
崔琰听着,想起王忠。王忠是军户,王忠是丁,王忠当了二十年兵,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现在门阀没了。”老头说,“从黄巢进长安那天起,门阀就没了。那些世家大族,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成了丧家之犬。”
他看着崔琰,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
崔琰摇头。
“我把族谱烧了。”老头说,“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了,我就是个叫花子了。没人知道我是清河崔氏,没人知道我家三代进士,没人知道我曾经住在朱雀大街的崔家大宅里。”
他的声音抖起来:“我烧了三天,烧得手都黑了。烧完了,我蹲在灰堆前头哭了一场,然后就出来要饭了。”
崔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烧吗?”老头问。
崔琰想了想:“因为……不烧会死?”
老头愣了愣,突然笑了:“对。不烧会死。”
他拍了拍崔琰的肩膀,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骨头硌人:“小崽子,你比你爹聪明。”
天快黑了,崔琰站起来要走。老头叫住他:“那本书你拿着。”
崔琰愣了愣:“给我?”
“给你。”老头说,“你不是叫崔琰吗?你不是清河崔氏的子孙吗?那你得知道,你是谁。”
崔琰把书揣进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睡着了。
崔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着的、脏兮兮的身影,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老头还能活多久。他不知道老头明天还在不在。他只知道,这个烧了族谱、当了叫花子的老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本家。
那天晚上,崔琰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本破旧的《氏族志》掏出来,就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翻。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认得“崔”字。
柳明远教过他,“崔”字怎么写——上面是山,下面是隹,山上的鸟。
他摸着那个字,心里想:这就是我。
又过了几天,崔琰抽空又去了后街破庙。
老头还在,靠在老地方,闭着眼睛。崔琰走过去,叫了一声:“崔福?”
老头没动。
崔琰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老头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硬得像石头。
崔琰蹲在那里,看着老头的脸。老头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本《氏族志》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放在老头的手边。
他说:“崔福,我来看你了。”
老头没应他。
崔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庙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老头身上,照在那本破书上。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有了门第,你才是一个人。
可现在门第没了,他还是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就得劈柴挑水,就得干活,就得有饭吃。
他把那枚血钱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他说:“爹,我今天见了本家了。他叫崔福,他也是清河崔氏。他把《氏族志》给我了。”
没有人应他。
风从破庙的门口吹进来,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起那本破书的书页。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崔琰把那枚血钱收好,转身走进阳光里。
后街上有叫卖声,有脚步声,有孩子的哭闹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听着让人踏实。
他加快脚步,往醉仙居走去。柴还没劈完,水还没挑满,阿燕说不定又在等他帮忙洗碗。
活着,就得干活。
他走着走着,突然想起老头说过的那句话:不弯腰,有时候能活着,有时候不能。
他想,那就不弯腰的时候不弯腰,该弯腰的时候弯腰。
只要能活着。
总有一天,他能活成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