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福死后,崔琰把那本《氏族志》埋在了破庙后面的土坡上。
他没地方放那本书。柴房漏雨,老鼠多,放不了多久就会烂。他想,崔福是清河崔氏的人,书也是清河崔氏的书,埋在一起,也算有个伴。
埋完了,他在土坡上坐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崔琰揉揉眼睛,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醉仙居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是阿燕的声音。
崔琰快步跑进去,看见阿燕跪在院子里,老板娘站在她跟前,手里攥着一卷纸,脸色铁青。
“你哭什么哭?”老板娘吼,“这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
阿燕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崔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看见阿燕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撑着地,手指头抠进泥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账房先生从屋里出来,看了阿燕一眼,叹了口气,把老板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老板娘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纸往账房先生怀里一塞,扭身走了。
账房先生走到阿燕跟前,弯下腰,说:“起来吧,别跪着了。”
阿燕不起来。
账房先生又叹了口气,把那卷纸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崔琰走过去,蹲在阿燕旁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蹲着。
过了很久,阿燕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泪和泥混在一起,糊得满脸花。
“崔琰。”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指着地上那卷纸。
崔琰摇摇头。
“那是我的身契。”阿燕说,“老板娘把我卖了。”
崔琰愣住了。
“卖给一个路过的商人,带去扬州。”阿燕的声音抖得厉害,“说是什么……乐籍。”
崔琰不懂:“乐籍是什么?”
阿燕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被卖到乐籍的人,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崔琰没有睡着。
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地想阿燕说的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燕,是在那个人市上,她被人挑中的时候哭了。他想起阿燕给他送红糖,说“叫什么都一样,有饭吃就行”。他想起阿燕每天跑来告诉他各种消息,说后街的破庙里住了个怪老头,说老板娘又跟账房先生吵架了。
阿燕才八岁。
第二天早上,崔琰起来劈柴。劈着劈着,看见阿燕从屋里出来,背着个小包袱,低着头往外走。
他扔下斧头,跑过去拦住她。
阿燕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没有泪,已经哭干了。
“阿燕。”崔琰说。
阿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要去哪儿?”
“扬州。”阿燕说,“很远很远的地方。”
崔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挡在阿燕前头,不让她走。
阿燕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阿燕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现在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崔琰。”她说,“你好好活着。”
这是柳明远说过的话。
崔琰愣住了。
阿燕绕过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原来叫阿蘅。”她说,“我爹起的。”
说完,她走了。
崔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那天晚上,崔琰偷偷跑到账房先生屋里。
账房先生在打算盘,见他进来,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问个事。”崔琰说。
“什么事?”
“乐籍是什么?”
账房先生放下算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崔琰不说话。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乐籍,就是官府的乐工。唱歌跳舞,伺候人。”
崔琰问:“伺候什么人?”
账房先生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什么人都有。当官的,有钱的,有势力的。”
“能回来吗?”
账房先生摇摇头:“入了乐籍,就是官身,身不由己。除非有人赎,不然一辈子出不来。”
崔琰问:“赎要多少钱?”
账房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很多很多钱。”
崔琰没再问。
他回到柴房,躺在干草堆上,把那枚血钱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钱上,那上面爹的血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
他想起阿燕说:我原来叫阿蘅,我爹起的。
他想起娘说: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
他攥着那枚钱,攥了一夜。
那年秋天,醉仙居来了个唱曲儿的。
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裙子,脸上没有脂粉,头发随便挽着,抱着一把琵琶。老板娘让她在前厅唱,唱一晚给二十文钱。
崔琰劈完柴,蹲在后院井台边上,能听见前头的琵琶声。那声音细细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说什么话。
有一天,那女人唱完了,到后院来喝水。崔琰蹲在井台边上洗菜,她走过来,问:“小兄弟,能不能借个碗?”
崔琰点点头,去厨房拿了个碗,给她舀了一碗水。
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擦了擦嘴,看着崔琰:“你多大了?”
“八岁。”
“叫什么?”
“崔琰。”
那女人愣了一下:“崔琰?这名字好。”
崔琰没说话。
那女人把碗还给他,说:“我叫绿珠。”
崔琰点点头。
绿珠笑了笑,抱着琵琶走了。
后来崔琰才知道,绿珠也是乐籍。
阿燕被卖到扬州后,崔琰常常想起绿珠。他想,绿珠也是乐籍,可她还活着,还能唱曲儿,还能笑。也许阿燕也能像她一样。
可有一天晚上,他听见绿珠在后院哭。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前厅的客人都散了,老板娘也睡了。崔琰躺在柴房里,听见外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他爬起来,推开门,看见绿珠坐在井台边上,抱着琵琶,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绿珠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用袖子擦脸。
“没事。”她说,“风大,迷了眼。”
崔琰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绿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绿珠吗?”
崔琰摇头。
“绿珠是个古人。”她说,“晋朝的时候,有个大官叫石崇,他有个歌姬叫绿珠,长得好看,唱得好听。后来石崇被人害了,那些人要抢绿珠,绿珠就跳楼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天上的月亮:“我娘给我起这个名字,是想让我清清白白地活。可入了乐籍,哪来的清白?”
崔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绿珠低下头,手指摸着琵琶的弦:“我十六岁入的乐籍,今年二十三。七年了,攒的钱不够赎身的零头。”
她抬起头,看着崔琰:“你知道赎身要多少钱吗?”
崔琰摇头。
“一百贯。”绿珠说,“我唱一晚二十文,一年也攒不到十贯。唱到死也攒不够。”
崔琰算了算,一百贯,他要劈多少年柴?
他不知道。
绿珠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说:“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崔琰:“小兄弟,你记住,不管多难,别入乐籍。入了,就出不来了。”
崔琰点点头。
绿珠走了。崔琰站在井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月光照在井水上,亮晃晃的,像一面镜子。
他蹲下来,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脏脏的,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阿燕,想起绿珠,想起王忠,想起崔福,想起柳明远,想起爹和娘。
他们都是人。
可他们活得都不像人。
他攥紧怀里的血钱,站起来,走回柴房。
那年冬天,绿珠走了。
听说是被一个路过的商人看中了,出钱给她赎了身。老板娘说绿珠命好,遇到贵人了。可崔琰看见绿珠走的那天,脸上没有笑。
她背着琵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裙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崔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说什么话。
然后她走了。
崔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穿着绿裙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冬日的阳光白得晃眼,照在地上,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想起绿珠说的话:不管多难,别入乐籍。
他想起阿燕说的话:我原来叫阿蘅,我爹起的。
他想起崔福说的话:有了门第,你才是一个人。
他想起娘说的话: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
他把那枚血钱从怀里掏出来,看着上面的字。开元通宝,四个字,爹教过他念。
他把钱攥紧,攥得手心发烫。
他还得活着。
活着,就得劈柴挑水,就得干活,就得有饭吃。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活成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