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是个晴天。
容念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根本睡不下去,心跳得太快,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
今天,那个人要来城南了。
他起来穿衣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翻出来,对着破镜子照了照。
领口有点毛边了,袖口也磨薄了,但干净。
他把衣裳抚平,又看了看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眼睛亮。
今天不能有黑眼圈。
他出门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西边那颗启明星亮得扎眼。
他穿过偏院,经过回廊,走到后门。
门房的老头还没起,他自己拨开门闩,溜了出去。
城南在等着他。
他到时阿福他们已经在巷子口了。
看见容念过来,阿福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今天顾公子真来?”
容念点点头。
“嚯!”
阿福一拍大腿,转头冲孙二喊,“快去把你那个破凳子搬出来,擦干净!
还有你——”
他指着另一个少年,“去弄点炭,好炭,别用那些冒烟的!”
几个人一阵忙活。
容念蹲下来,看了看他们平时的那个炉子。
破铁罐,黑乎乎的,炉膛里还留着昨天的炭灰。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阿福,”
他说,“今天换个地方吧。”
阿福愣了:
“啥?”
“巷子口太吵了,”容念站起来,往巷子深处看了看,“里面有个空地,有棵槐树,那边清净。”
阿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行啊你,还知道找个好地方。”
几个人把家当搬过去。
那地方确实不错,巷子深处拐个弯,有一小块空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几块石头,正好当凳子。
容念把炉子架好,开始生火。
阿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你现在生火挺熟练啊。”
容念点点头:
“天天练。”
“练给顾公子喝?”
容念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阿福哈哈大笑。
顾轻舟来的时候,日头刚刚升高。
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长衫,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站在巷子口往里看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地方确实乱,地上有菜叶,墙根有污水,空气里混着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但他没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拐了两道弯,才看见那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炉上煮着个黑乎乎的破铁罐。
其中一个站起来,朝他招手。
是容念。
顾轻舟走过去,在那些“石头凳子”前面站定。
几个少年都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点“这人怎么长这样”的惊叹。
阿福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顾、顾公子,您坐,您坐这——”
他指着自己刚坐的那块石头,又觉得不对,太寒碜了,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紧张,”
他说,“我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学喝茶的。”
阿福愣住了。
容念在旁边接话:
“他就是来尝尝咱们这茶。”
顾轻舟点点头,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月白的长衫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他没在意。
等茶煮好了,还是那个黑乎乎的破铁罐,还是那种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茶砖。
容念用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一碗,递过去。
“有点苦,”他说,“你先尝尝,喝不惯就别喝了。”
顾轻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茶汤黑乎乎的,上面浮着几片碎叶子,碗沿还缺了个口。
和他平时用的越瓷茶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很苦。
比上次在城南尝的那碗还苦。
但他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容念盯着他,心跳得厉害。
顾轻舟喝完一碗,把碗递回去:
“再来一碗。”
阿福在旁边“嚯”了一声,几个少年互相看看,都笑了。
孙二凑过来:
“顾公子,您真喝得惯?
我们这茶,可比不上您那些明前龙井。”
顾轻舟摇摇头: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轻舟想了想,说:
“你们这茶,解渴。”
阿福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对对对!就是解渴!
我们干活累了,喝一碗,浑身都舒坦!
那些好茶,得端着喝,喝一口得琢磨半天,累!”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容念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在笑。
在城南的巷子里,蹲在破石头凳子上,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和一群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一起喝黑乎乎的茶砖。
他在笑。
容念低下头,假装去看炉子。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眼眶会红。
第二碗茶端上来的时候,阿福开始说话了。
他话多,憋不住,见顾轻舟没架子,胆子就大起来。
开始说码头的活,说一天能挣多少,说那些管事的有多凶,说有个兄弟前几天被砸了脚,现在还在家躺着。
顾轻舟听着,偶尔问一句:
“砸了脚,有人管吗?”
阿福摇摇头:
“管什么管,自己倒霉。
那兄弟在家躺着,一天不干活就没钱,他老娘还得去帮人洗衣裳。”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孙二在旁边插嘴:
“我们这些人,命不值钱。
病了扛着,伤了忍着,能活着就是赚了。”
阿福瞪他一眼:
“说什么丧气话,活着怎么就是赚了?
活着才有茶喝!”
孙二笑了:
“对对对,活着才有茶喝。”
容念在旁边听着,忽然又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茶叶是命。
是那些茶农的命,是茶商的命,也是这些人的命。
他看向顾轻舟。
那个人端着碗,听阿福他们说话,神情很安静。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他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
容念忽然想:他听懂了吗?
听懂这些人是怎么活着的,听懂这碗茶砖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三碗茶喝到一半,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边走边喊:
“阿福!阿福!”
阿福站起来:
“娘?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走近了,看见这一群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容念,扫过那几个少年,最后落在顾轻舟身上。
顾轻舟穿着月白长衫,坐在破石头上,手里端着豁口粗瓷碗,正在喝茶。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
阿福赶紧介绍:
“娘,这是顾公子,容念的朋友,来咱们这儿喝茶的。”
“喝、喝茶?”
女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来这儿?喝这茶?”
顾轻舟放下碗,站起身,微微颔首:
“打扰了。”
女人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不打扰不打扰!您坐您坐!
我就是来给阿福送点东西——”
她把篮子塞给阿福,“刚蒸的窝头,你们吃。”
阿福接过来,打开一看,十几个黄澄澄的窝头,还冒着热气。
他咽了咽口水,先递给顾轻舟:
“顾公子,您尝尝?
我娘蒸的窝头,可香了。”
顾轻舟看着那个窝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他说。
阿福的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您喜欢吃就好!
我再去蒸,家里还有面!”
顾轻舟摇摇头:
“不用了,这一顿够了。”
他咬了一口窝头,又喝了一口茶。
容念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那个在荼蘼花架下醉倒的人,那个在茶室里端着越瓷茶碗的人,那个被他当成“天上的人”的人,此刻蹲在城南的巷子里,吃着窝头,喝着茶砖,和一群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坐在一起。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容念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茶。
苦的,但回甘很长。
那天下午,他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阿福讲了很多事,码头的活,茶馆的客人,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有那个每天路过的小姑娘。
孙二补充,他弟弟插嘴,几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把城南的日子讲得活灵活现。
顾轻舟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但容念发现,他听得认真。
不是那种客套的“我在听”,是真的在听,眼睛看着说话的人,神情专注。
太阳渐渐偏西,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顾轻舟起身告辞。
阿福他们赶紧站起来,想送,又不敢送。
顾轻舟摆摆手:
“不用送,我记得路。”
他看向容念:
“送送我?”
容念点点头,听着他们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他说不上来。
两人走出巷子,穿过城南那条热闹的街道,一直走到巷口。
顾轻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能看见。
阿福他们还蹲在那里,围着炉子,隐隐约约有笑声传过来。
“他们每天都这样?”
顾轻舟问。
容念点点头:
“每天都这样。
干活,喝茶,聊天,活着。”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今天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那杯茶里,为什么有‘春天来了’。”
容念愣了一下。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杯茶里,有他们。”
他说,“有阿福,有孙二,有那个砸了脚的兄弟,有那个蒸窝头的婶子。
有他们的笑,他们的话,他们的日子。
你把这些都泡进去了。”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顾轻舟又说:
“我以前喝茶,喝的是茶。
今天喝茶,喝的是人。”
他顿了顿。
“谢谢你,容念。”
容念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不!是很多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顾轻舟叫他的名字。
不是“四公子”,是“容念”。
“我……”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以后,还想来吗?”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一个真正的、暖洋洋的笑,眼睛里有光。
“想。”
他说,“只要你们还煮茶,我就来。”
容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容念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他笑了。
那天晚上,容念又去了城南。
阿福他们还在老地方,围在槐树下煮茶。
看见他来,阿福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顾公子走了?他真喝惯咱们这茶?”
容念点点头,蹲下来,接过一碗。
黑乎乎的茶汤,还是那个味儿。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
“他说以后还来。”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嚯”了一声:
“真的?”
“真的。”
孙二在旁边插嘴:
“那咱们得准备点好东西,不能老让人家喝这个。”
阿福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
人家喝的不是茶,是人。”
容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茶汤。
阿福说得对。
那个人喝的不是茶,是人。
是阿福,是孙二,是那个砸了脚的兄弟,是那个蒸窝头的婶子,是城南这些活着的人。
是他想让他看见的、活着的样子。
与此同时,顾府东厢。
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茶,是侍从泡的,上好的明前龙井,用越瓷茶碗盛着,汤色嫩绿明亮。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
但他忽然想起下午那碗黑乎乎的茶砖,想起那个豁口的粗瓷碗,想起阿福说“活着才有茶喝”。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竹子上,竹影摇曳。
他想起容念送他到巷口时,那个眼神,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有点怕他说“不来了”。
他说“想”。
是真的想。
不是因为那茶有多好,是因为和那些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只是“顾家的长子”“京城的才子”“别人眼里的顾轻舟”。
他就是一个人。
一个喝着茶、听着故事、晒着太阳的人。
他忽然想,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带点东西。
带什么好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