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舟再来城南,是五天之后。
容念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
那天他正在茶房练茶,阿青跑来找他,说巷子口有人等。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
一路跑到城南,气还没喘匀,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巷子口。
月白长衫,还是一个人。
站在那儿,也不嫌脏,就那么等着。
“你……”
容念走过去,喘着气,“你怎么来了?”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了,再来?”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那只是客气话,这种“下次再来”,他听过太多了,没几个是真的。
可顾轻舟来了。
“走吧。”
顾轻舟说,“今天还煮茶吗?”
容念点点头,带着他往巷子里走。
阿福他们还在老地方,槐树下,破炉子,黑乎乎的茶罐。
看见顾轻舟,阿福眼睛都亮了,赶紧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顾公子!您真来了!”
顾轻舟点点头,在那个破石头上坐下,动作比上次自然多了。
阿福凑过来:“今天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红糖,“我娘让带的,说茶里放点糖,好喝。”
孙二在旁边笑:“你娘把顾公子当小孩子哄呢?”
阿福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
我娘说,人家顾公子能来咱们这儿,是给咱们脸,得好好招待!”
顾轻舟看了那几块红糖一眼,忽然笑了。
“放一点吧。”
他说。
容念愣了一下,接过红糖,掰了一小块放进茶罐里。
茶汤煮开,红糖化开,原本黑乎乎的茶汤染上了一点点琥珀色。
他盛了一碗,递给顾轻舟。
顾轻舟接过来,抿了一口。
“甜了。”
他说。
阿福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天之后,顾轻舟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七八天,没有定数。
每次来都是一个人,穿寻常的青衣,站在巷子口等。
阿福他们慢慢习惯了,见了他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该说说,该笑笑。
容念每次都会提前去等。
他不知道顾轻舟哪天来,只能天天等。
早上练完茶,就往城南跑,在槐树下坐着,一边和阿福他们煮茶,一边时不时往巷子口看。
阿福笑他:
“你这眼睛,都快长在巷子口了。”
容念不说话,只是耳根红红的。
顾轻舟来的日子,槐树下就热闹起来。
阿福话多,每次都有新故事,码头上哪个管事又骂人了,茶馆里哪个客人给了赏钱,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多卖了多少串。
他说得起劲,孙二在旁边补充,他弟弟偶尔插嘴,几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的。
顾轻舟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容念在旁边煮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人。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听阿福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唇角微微扬着。
容念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有一天,顾轻舟带了一包茶叶来。
是明前龙井,用油纸包着,打开来,一股清幽的香气飘出来。
阿福凑过去闻了闻,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嚯”了一声:
“这味儿!
这就是三十两一斤的茶?”
顾轻舟点点头:
“尝尝?”
阿福摆摆手:
“不行不行,我们这破罐子,煮这个糟蹋了。”
顾轻舟看了容念一眼。
容念会意,站起来,回自己屋拿了一套茶具来,是他自己攒的,一个白瓷盖碗,四个小杯子,都是便宜货,但比阿福他们的豁口碗强多了。
他在槐树下摆开,烧水,温碗,投茶,注水。
阿福他们围成一圈,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他泡茶。
茶香腾起来的瞬间,孙二吸了吸鼻子:
“真香。”
阿福瞪他一眼:
“别说话,别把香气吓跑了。”
容念差点笑出来。
他把茶分好,一人一杯。
阿福端起来,学顾轻舟的样子,先看了看汤色,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怎么样?”
孙二急着问。
阿福咂了咂嘴,半天才说:
“好喝。”
“就这?”
“就是好喝,我说不上来。”
阿福挠挠头,“反正和咱们那茶砖不一样,这个……这个喝着像……”
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像春天。”
容念愣了一下,看向顾轻舟。
顾轻舟正好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
“像春天。”
顾轻舟重复了一遍,“说得对。”
那天之后,他们常常两种茶一起喝。
先喝阿福他们的茶砖,苦的,解渴的,聊天的时候喝的。
再喝容念泡的明前龙井,香的,需要慢慢品的,安静的时候喝的。
阿福说这叫“先苦后甜”。
孙二说这叫“一锅两吃”。
顾轻舟听了,笑了一下。
容念发现,那个人在城南笑的次数,比在别的地方多得多。
不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他想:要是能天天让他这么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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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快结束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
槐树的叶子更密了,洒下一大片阴凉。
知了开始叫,从早到晚,吵得人头疼。
阿福说,再过一个月,就更热了,码头的活会更累,一天得喝七八碗茶。
那天顾轻舟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点心。
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
阿福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不是那家排队都买不到的吗?”
顾轻舟点点头:
“路过,就买了。”
阿福咽了咽口水,先递给顾轻舟,又递给容念,然后才自己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真好吃。”
孙二在旁边笑他:
“你这样子,跟过年似的。”
阿福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美味。”
大家笑起来。
容念咬了一口绿豆糕,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他看向顾轻舟,那个人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神情很安静。
他想:那个人真好。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轻舟起身告辞。
阿福他们送他到巷子口,挥着手说“顾公子下次再来”。
顾轻舟点点头,转身走了。
容念送他。
走到巷子口,顾轻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天天这样?”
顾轻舟问。
容念点点头:
“天天这样。”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有点羡慕他们。”
容念愣了一下: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这样活着。”
顾轻舟说,“累是累,苦是苦,但心里是满的。
不像我们那些人,什么都有,心里空。”
容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也羡慕你。”
“羡慕我?”
“嗯。”
顾轻舟说,“羡慕你能和他们一起喝茶。”
他转身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容念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羡慕他。
那个人说,羡慕他能和他们一起喝茶。
可那个人不知道,他更羡慕那个人,能来,能走,能说“下次再来”,能在这个破地方,露出那种真正的笑。
他多希望,那个人能天天来。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那个人就不来了。
晚上,容念回到茶房,把这件事告诉老周。
老周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说:
“你知道顾公子为什么来吗?”
容念摇头。
“因为他在这儿,能做自己。”
老周说,“在顾府,他是顾家的长子,是京城的才子,是别人眼里的顾轻舟。
在这儿,他就是一个喝茶的人。”
容念若有所思。
老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
他说,“你在这儿,也不是容家那个没人管的庶子。
你就是容念,会泡茶的那个。”
容念愣住了。
老周拍拍他的肩:
“好好珍惜吧。
这样的日子,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他说完就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老周的话,他听懂了,又没完全懂。
但他记住了一句:这样的日子,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南。
阿福在,孙二在,那几个少年都在。
槐树下,炉子生着火,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福看见他来,招手:
“来来来,正说你呢。
昨天顾公子走了之后,我娘说,下次他来,要包饺子给他吃。”
容念笑了:
“你娘真把人家当自己人了。”
阿福瞪他一眼:
“怎么,不行?
人家顾公子能来咱们这儿,那是看得起咱们。
我娘说了,做人要讲良心,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也得对人家好。”
容念点点头,蹲下来,接过一碗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
“阿福,你最近怎么老咳嗽?”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没事,就是最近码头活重,累的。
歇两天就好了。”
容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他记在心里了。
又过了几天,顾轻舟再来的时候,容念发现阿福瘦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脸颊有点凹进去,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端茶的时候,手好像也没以前稳。
“阿福,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容念问。
阿福笑了笑:
“没事,码头最近活多,多干点能多挣几个钱。
我娘说,攒够了钱,明年给我说门亲。”
孙二在旁边笑他:
“就你?谁看得上你?”
阿福瞪他一眼:
“怎么,我还娶不上媳妇了?”
大家笑起来。
容念也跟着笑,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
阿福咳了两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抹嘴:
“好茶!”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问:
“码头活很累吗?”
阿福点点头:
“累,但习惯了。
这年头,能有个活干就不错了。
我有个兄弟,前两天累倒了,在家躺着呢。”
“累倒了?”
“嗯,发了几天热,现在好点了。”
阿福说,“没办法,咱们这种人,病了也得扛着。
躺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扛不住也得扛。”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容念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头微微蹙着。
那天下午,顾轻舟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不用不用,顾公子您别操心,我们这种人,皮糙肉厚,扛得住。”
顾轻舟没再说什么,走了。
容念送他到巷子口。
走到那儿,顾轻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阿福……”
他顿了顿,“他看着不太好。”
容念点点头:
“我知道。”
“你多留意着点。”
顾轻舟说,“有什么不对,派人告诉我。”
容念愣了一下:
“告诉你?”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不行?”
容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轻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个人说,有什么不对,告诉他。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在担心。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只是来喝茶的。
那个人,是在乎的。
在乎阿福,在乎孙二,在乎这些和他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
他低下头,笑了。
晚上,容念去了城南。
阿福他们还在,围着炉子煮茶。
他蹲下来,接过一碗,喝了一口。
他看向阿福。
月光下,阿福的脸色好像更差了一点,咳嗽的次数也多了。
“阿福,”
他说,“明天别去码头了,歇一天吧。”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不行,明天有批货要到,工钱高,不能歇。”
“可是你……”
“没事。”
阿福打断他,“我这身子,扛得住。
再说,攒够了钱,我娘就能享福了。
她苦了一辈子,我就想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容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福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别瞎操心。
来,喝茶。”
容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但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顾府东厢里,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在想阿福。
想他说“病了也得扛着”,想他说“躺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想他咳嗽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见过很多人。
那些达官贵人,那些世家子弟,那些对他有所求的人。
他见过他们笑,见过他们哭,见过他们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
但他从没见过阿福这样的人。
累了就扛,病了也扛,扛不住就咬着牙扛。
因为不扛,就没有活路。
他想起自己。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阿福那种“扛”的劲儿。
因为没什么需要他扛的。
他忽然想,如果阿福真的出事了,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做点什么。
窗外,月光洒在竹子上,竹影摇曳。
他忽然想起容念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又怕他不来的眼神。
他忽然想,明天再去一次城南。
不为喝茶,就为了看看阿福。
看看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