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46:21

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如冰藏在厚重的帷幕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全身肌肉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墙壁缝隙。

祝云飞的手,停在那支狼毫笔上。

他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昏黄灯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他平缓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

柳如冰几乎以为他要发现了。那暗格如此隐秘,她动过,会不会留下痕迹?

就在她以为要被揪出来的瞬间,祝云飞的手移开了。他拿起旁边另一份公文,展开,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

柳如冰暗暗松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祝云飞看公文看得很快,不时提笔批注几行。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杀伐果断。他眉头一直微锁着,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扰。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深藏的焦灼。

这副样子,和白天那个“病弱咳血”的将军,判若两人。

他在伪装。而且伪装得很成功。连御医,连这满府的下人,甚至可能连宫里的某些人,都被骗过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躲避什么?还是……在暗中筹谋什么?

柳如冰脑中念头飞转。那份绢纸上的私账,那些标记……他在查人,查事。而且,很可能涉及窦柏林,甚至更深。

如果……如果他的敌人,和陷害叶家、毒杀柳伯父的,是同一批人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祝云飞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地投向了她藏身的帷幕方向!

柳如冰呼吸一滞。

被发现了?不可能!她明明屏息凝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云飞的眼神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光线下,准确锁定了她所在的那片阴影。他没有动,也没有喊人。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了这么久,不累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出来吧。”

柳如冰浑身血液都凉了。

真的被发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进门时?还是刚才?

她没有动。脑子飞快运转。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区别在于怎么死。

“需要我亲自请你?”祝云飞的语气冷了一分,带着不耐。

不能再等了。

柳如冰深吸一口气。是福是祸,躲不过了。她缓缓从帷幕后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额头的伤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攀爬,又开始隐隐作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她站在书房中央,离书案几步远。灯光照在她身上,单薄的灰色坎肩,男子发髻,脸上涂抹的灶灰被冷汗和血渍晕开,显得狼狈又诡异。

祝云飞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她的脸,到她的衣着,最后落在她额角流下的那抹暗红上。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果然是你。”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黄家替嫁来的‘孤女’。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为——叶姑娘?”

叶姑娘!

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柳如冰耳边!他怎么会知道?!

她猛地抬头,眼中再也无法掩饰震惊和锐利,直直看向祝云飞。

祝云飞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很意外?你以为,一个来历不明、替嫁冲喜的女人,我会不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看着她:“柳如冰。生父,前太医院院首叶宗义。八年前叶家因‘蕙妃案’被抄,满门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而你,被叶宗义至交、太医院副院首柳忠春所救,认为义女,改名柳如冰,带在身边抚养。柳忠春四年前‘病故’,你被送至江南黄家寄养,受尽冷眼。三日前,替黄家嫡女黄奕佳,嫁入我镇国将军府。”

他语气平稳,将她的身世来历,清清楚楚地道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柳如冰心上。

他查了。而且查得很清楚。

“所以,”柳如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却努力维持平稳,“将军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那场替嫁,将军也乐见其成?毕竟,一个无依无靠、身负‘罪臣之女’名头的孤女,比起黄家真正的嫡女,更好掌控,也……更不怕惹麻烦,是吧?”

祝云飞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那你呢?叶姑娘。你替嫁过来,真的只是走投无路,寻个安身之所?昨夜雪地遇刺,今日便敢夜探我的书房。你这‘安身’,安的似乎不太平。”

他知道了遇刺的事!连这都知道!

柳如冰心念电转。是了,花轿延迟,送亲队伍全灭,这种事不可能完全瞒住。他既然查她,自然会知道。

“将军既然都查清了,”柳如冰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再伪装怯懦,眼神清亮而锐利,“那也该知道,想让我死的人,和想阻止这桩婚事、或者说,不想让将军你‘好起来’的人,也许是同一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狼毫笔上,意有所指:“甚至,可能和将军正在暗中调查的某些人,是同一批。”

祝云飞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柳如冰坦然道,“但我知道,将军并非真的病重不起。你中毒了,中的是慢性奇毒‘蚀骨散’。你装病,一来是为了麻痹对你下毒、不想让你‘康复’的幕后之人;二来,恐怕也是为了方便暗中行事,比如……调查某些人通敌卖国的勾当?”

她一口气说完,紧盯着祝云飞的反应。

祝云飞脸上惯常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眼中闪过震惊,锐利,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审视。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几步走到柳如冰面前。

距离很近。柳如冰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息,和那若有若无的、被药味掩盖的淡淡血腥气——这次,似乎是真的。

“你如何知道我中的是‘蚀骨散’?”他声音压低,带着迫人的压力,“你又如何知道我在查什么?”

“我父亲是叶宗义,我义父是柳忠春。”柳如冰挺直脊背,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叶家医术,柳家传承,我虽只学了皮毛,但辨认几种奇毒,看几分脉象,还做得到。那日将军‘咳血’,血中三七朱砂之气,未免太过刻意。而将军身上长期浸染的乌头残迹,与‘蚀骨散’中毒后期的表征,有几分吻合。至于将军在查什么……”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公文和那支笔:“将军书房的军报上有特殊标记,那支笔里有暗格。若非在查要紧之事,何须如此隐秘?而能让镇国少将军中毒装病、暗中追查的,除了通敌叛国、动摇国本的大事,还能是什么?”

她逻辑清晰,句句戳中要害。祝云飞盯着她,眼神变幻莫测,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苍白的少女。

良久,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柳如冰心头微紧。

“好,好一个叶家女,柳氏传人。”祝云飞后退一步,重新打量她,“倒是我小瞧了你。看来,黄家送你过来,是送了个大麻烦。”

“对将军来说,或许是麻烦。”柳如冰接口,语气坚定,“但也可能是转机,是……合作的机会。”

“合作?”祝云飞挑眉。

“对,合作。”柳如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帮你解毒,帮你稳住‘病情’,扮演好这个‘冲喜新娘’,应付外界所有试探和麻烦。必要的时候,我的医术毒术,或许能成为你的奇兵。”

“作为交换,”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条件,“你借将军府的势,给我一个暂时的安身立命之所,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助我暗中查清叶家旧案,找到我弟弟的下落。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如何?”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交织。

祝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仿佛在权衡利弊。

柳如冰静静站着,等待。手心全是汗,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

“叶家旧案,牵扯窦柏林,甚至后宫。”祝云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水深得很。你确定要查?不怕死得更快?”

“不查,我就能活吗?”柳如冰反问,眼神冰冷,“从叶家被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想讨个公道的躯壳。将军,我的命不值钱,但或许,对现在的你,还有点用。”

这话说得近乎残忍,却也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祝云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

“你刚才说,能解‘蚀骨散’?”他问,语气带着审视。

“不能立刻根除。”柳如冰实话实说,“此毒复杂,已深入肺腑。需循序渐进,配合金针和特殊药浴,慢慢拔除。但我可以先开方稳住毒性,缓解你的痛苦。至少,让你不必时刻忍受蚀骨之痛,还能维持表面如常。”

祝云飞眼神微动。蚀骨之痛,非人能忍。他靠意志硬抗,但每夜发作,都如坠地狱。若能缓解……

“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柳如冰道,“前提是,你完全配合,并且……告诉我实话。是谁给你下的毒?毒从何来?这府里,到底哪些是眼线?”

这是关键。不弄清内鬼,解毒无从谈起。

祝云飞沉默了。似乎在权衡是否要相信这个来历复杂、目的不明的“合作者”。

柳如冰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她知道,这是赌博。赌祝云飞需要她,赌他们暂时有共同的敌人。

良久,祝云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

“毒,是半年前我回京后,在宫中一次夜宴上中的。下毒之人……就在这府中。甚至,可能就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冰,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合作……我姑且信你一次。但记住,若让我发现你有二心,或隐瞒了什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柳如冰心头一凛,却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那么,合作达成?”

祝云飞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