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达成”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条脆弱的藤蔓,将两个本应毫无交集、各自心怀鬼胎的人,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书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杀机,多了几分审视和试探下的微妙平衡。
祝云飞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微微后靠,闭了闭眼。眉宇间那份强行压制的疲惫和痛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柳如冰没有放松警惕,但知道此刻自己暂时安全了。她向前走了几步,在书案对面站定。
“将军,可否让我把脉,确认毒性深浅,才好用药。”她语气平静,带着医者该有的审慎。
祝云飞睁开眼,看了她片刻,才缓缓伸出左手,放在书案上。袖子卷起一截,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带着旧伤疤痕的手腕。
柳如冰上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腕间。
入手冰凉。脉搏跳动沉缓,却时而急突,时而涩滞,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血脉中钻行啃噬。典型的“蚀骨散”深入脏腑、侵蚀经脉的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中毒时间不短了,而且一直在强行压制,甚至服用某些激发潜力、掩盖症状的药物,导致毒性更加复杂难缠。
“如何?”祝云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柳如冰收回手,眉头微蹙。“毒性已深入奇经八脉。将军强行压制,又服用过虎狼之药,看似稳住,实则如抱薪救火,脏腑受损更甚。‘蚀骨散’每月月圆前后,阴气最盛时会剧烈发作一次,痛如骨髓被寸寸碾碎。将军下次发作,就在这三五日内。”
祝云飞眼神一暗。她说得分毫不差。每月那几天,都像在地狱走一遭。若非心志坚毅,又有必须完成的执念撑着,他恐怕早已崩溃。
“有办法缓解?”
“有,但会有些痛苦。”柳如冰实话实说,“我需要用金针刺穴,暂时封住几处要穴,阻止毒气攻心,同时用药物引导,将部分毒素逼出。过程会加剧痛楚,但之后能保你三五日行动如常,不至影响……你暗中行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治本,需得找到下毒之人,拿到‘蚀骨散’的配方或样本,才能对症下药,配制真正的解药。否则,我只能帮你拖延,无法根除。”
祝云飞沉默片刻,道:“下毒之人极其隐秘,我查了半年,只隐约锁定了几个人,但无法确定。至于配方……‘蚀骨散’是宫中秘药,据说源自前朝,早已失传大半。欧阳琛或许知道。”
欧阳琛!太医院现任院首!又是他!
柳如冰心头一凛,面上不露声色:“先顾眼前。将军,可有纸笔?我先开一副方子,可暂缓毒性,固本培元。你装病用的那些药,必须立刻停掉,否则只会加重脏腑负担,加速毒发。”
祝云飞示意书案上有。
柳如冰也不客气,走到书案侧边,铺纸研墨,提笔便写。她写字很快,字迹清秀却带着筋骨,开出的药方严谨周正,君臣佐使分明,既有解毒之药,也有固本之材,甚至考虑到他身体亏空,加了温和的滋补之品。
祝云飞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药方,绝非庸医能开。叶柳两家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药材务必亲自信任之人经手,从抓药到煎煮,不能假手他人。”柳如冰写完,吹干墨迹,将药方推过去。
祝云飞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将药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暗袋。
“至于金针刺穴,需找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柳如冰环顾四周,“这里恐怕不行。”
“去内室。”祝云飞起身,推开书案后一道隐蔽的侧门。
里面是一间简洁的卧房,只有一床一榻一桌,同样弥漫着药味。但比书房更私密。
祝云飞走到榻边坐下,看向柳如冰:“需要我如何配合?”
“褪去上衣,俯卧。”柳如冰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小包,展开,里面是长短粗细不一的数十枚银针,寒光闪闪。
祝云飞没有犹豫,利落地解开外袍和中衣,露出清瘦却肌理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背脊挺直,肩胛骨因为消瘦而微微凸起。
柳如冰目光扫过那些伤痕,有刀伤,有箭疤,还有类似烙铁的旧痕。这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她心中微震,但手上动作不停。
她净了手,取过长针。指尖拂过他背心几处大穴,寻找下针位置。
“会有些痛,忍着点。”她低声提醒,语气是纯粹的医者口吻。
话音未落,第一针已精准刺入“大椎穴”!手法快、稳、准!
祝云飞身体微微一颤,闷哼一声。一股尖锐的刺痛夹杂着酸麻,瞬间从那一点扩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柳如冰下针如飞,认穴奇准。每一针落下,都带着她凝聚的心神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叶柳两家独门针法的特殊震颤。
“灵台”、“至阳”、“筋缩”、“中枢”……沿着督脉要穴,一路向下。
祝云飞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随着银针刺入,体内那股一直蠢蠢欲动、四处流窜的阴寒毒气,似乎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牵引、束缚,朝着背部几个点汇聚。同时,针刺带来的剧痛,也放大了体内原本被压抑的蚀骨之痛。
像是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又像是被扔进冰火两重天,极寒与极热交替碾压。
他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硬生生忍住没有痛呼出声。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喘息,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柳如冰全神贯注,额角也见了汗。下针逼毒,最耗心神。她必须精确控制每一针的深浅、角度和力道,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毒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一针,落在“命门穴”。此穴关乎肾气根本,风险最大。
她凝神静气,指尖微颤,将银针缓缓捻入。
就在针尖完全没入的刹那,异变突生!
祝云飞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发黑、带着刺鼻腥臭的淤血!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瞳孔都有些涣散!
毒气被骤然引动,失控了!
柳如冰脸色大变!糟了!他体内毒性比她判断的还要猛烈复杂!强行引毒,引发了反噬!
“将军!凝神!别睡!”她急喝一声,来不及多想,左手迅速拔出“命门穴”的银针,右手并指如风,疾点他胸前“膻中”、“鸠尾”等几处要穴,暂时护住心脉。同时,她咬破自己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
她俯身,一手按住祝云飞背心“灵台穴”,将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的内息(柳太医曾教她强身健体的粗浅吐纳法),不顾一切地渡了过去!另一只手,快速拂过他背上其余银针,以特殊手法震颤,疏导混乱的毒气。
她在赌。赌叶柳两家医术的精妙,赌自己对毒性的了解,也赌祝云飞强韧的生命力。
祝云飞身体痉挛着,口中不断溢出黑血,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起骇人的光芒。他在和体内暴走的毒气抗争,也在和濒死的冰冷对抗。
时间,在痛苦的喘息和银针的微颤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祝云飞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呕出的血,颜色也由暗黑转为暗红。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虽然依旧灰败,但有了神采。
柳如冰感觉到渡过去的内息没有被排斥,他体内暴走的毒气也似乎被暂时安抚、导回正轨。她不敢松懈,继续维持着银针的震颤,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虽然依旧虚弱。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和心神损耗,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的冷汗,混合着血渍,滑落下来。
祝云飞趴在榻上,粗重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已久的鱼。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柳如冰。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还带着自己咬破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专注。
“暂时……稳住了。”柳如冰哑声开口,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和血,“毒性太猛,是我判断有误,操之过急。接下来三日,你会异常虚弱,但蚀骨之痛会大减。按我开的方子服药,静养。三日后,我再为你行针一次,巩固。”
她顿了顿,看着祝云飞:“但将军,必须尽快找到下毒之人和毒方。下一次月圆,若没有进展,毒性反扑,会比这次猛烈十倍。我也未必……还能把你拉回来。”
祝云飞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谎言,只有医者的凝重和提醒。他缓缓点头,声音嘶哑:“我……明白。多谢。”
“不必。”柳如冰别开眼,开始收拾银针,“我们各取所需。你活着,对我才有用。”
话说得冷酷,但祝云飞知道,刚才若不是她不顾自身损耗强行施救,他恐怕已经毒发身亡。这份“各取所需”里,已经有了第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性命的牵扯。
柳如冰收好银针,起身。“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恐引人怀疑。”
“陈鑫。”祝云飞对着门外,低唤一声。
书房门被推开,那个一直沉默跟随的心腹副将陈鑫明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和祝云飞身上的血迹,他眼神一凛,但没多问。
“安全送她回落梅院。避开耳目。”祝云飞吩咐。
“是。”陈鑫明应下,看向柳如冰,“少夫人,请随我来。”
柳如冰对祝云飞微微颔首,转身跟着陈鑫明出了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
祝云飞趴在榻上,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还残留着银针刺入时的剧痛,和后来那股柔和坚韧、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力量。
叶如冰……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看来,这盘死棋里,意外落下了一颗变数。
是好是坏,尚未可知。
但至少,他看到了……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