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台内,灯火辉煌。
大殿宽敞,可容数百人。上首是帝后和贵妃的主位,此刻还空着。下方左右分列长案,按照品级爵位,依次安排着朝臣和命妇的席位。
柳如冰的座位,在右侧靠后、靠近殿门的位置。不显眼,甚至有些边缘。这安排,显然是刻意为之。一个“冲喜”的、毫无背景的少夫人,能有席位已是恩典,还想靠前?
她并不在意。这个位置,反而能让她稍微放松些,也能更好地观察殿内情形。
她在宫女的指引下,默默入座。身下的锦垫柔软,面前的案几上已摆放了干果蜜饯和茶盏。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味,以及炭火烘烤的暖意,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又窒息的奢靡气息。
丝竹声悠扬,舞姬身着彩衣,在殿中央翩跹起舞。命妇们低声谈笑,官员们互相敬酒寒暄。一片祥和热闹。
但柳如冰能感觉到,不少目光,或明或暗,仍会扫过她这个角落。好奇,审视,鄙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眼观鼻,鼻观心,只安静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微温的茶水。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但她尝不出滋味。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有胆大的贵女,甚至起身向贵妃敬酒祝寿,说些吉祥话,博得几句夸赞和赏赐,引得旁人羡慕。
柳如冰始终沉默。仿佛与这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捧着酒壶的宫女,脚步微乱,似乎被旁边人撞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的酒壶倾斜,壶中温热的酒水,“哗啦”一下,尽数泼洒在柳如冰的裙摆上!
“啊!”宫女惊呼一声,连忙跪下,脸色煞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求少夫人恕罪!”
酒水浸湿了月白的裙摆,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素淡的衣裙上格外刺眼。酒气混合着殿内的暖香,直冲鼻端。
周围的谈笑声微微一滞,不少目光看了过来。
柳如冰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裙摆,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宫女年纪不大,脸上是真切的惶恐,不似作伪。
是意外?还是……
“无妨。”柳如冰开口,声音平静,“起来吧。可有更换的衣物?”
“有,有的!”宫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磕头,“请少夫人随奴婢来,偏殿备有更换的衣裳。”
柳如冰起身。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冰冷黏腻,很不舒服。她对旁边陪同的、顾芹芹派来的一个婆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跟宫女去更衣。
婆子迟疑了一下,但见只是宫女引路去更衣,且是在宫内,应该出不了大乱子,便没阻止,只低声道:“少夫人快去快回。”
柳如冰跟着那名宫女,悄然退出热闹的大殿。
外面冷风一吹,湿冷的裙摆更觉寒意刺骨。宫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脚步匆匆。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偏,灯火也越来越暗。
“还没到么?”柳如冰问,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有些飘忽。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暖阁。”宫女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发紧。
终于,在一处偏僻宫室的拐角,宫女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少夫人,请进。替换的衣裳就在里面,奴婢去取些热水来。”说完,不等柳如冰回应,将灯笼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里。
柳如冰站在门口,没动。她举起灯笼,朝屋内照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像是宫女暂歇的值房。桌上,确实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但颜色……
是极其鲜艳的、近乎透明的桃红色轻纱。灯光下,纱衣薄如蝉翼,上面的金线绣着缠枝莲花,华丽,却也……轻佻得近乎放荡。
这绝不是命妇更衣该备的衣物。倒像是……舞姬,或者更低贱的宫人所穿。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如果她换上这身衣服走出去,无论有意无意,她的名节就彻底毁了。在贵妃寿宴上穿着舞姬纱衣现身?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将军府也会因此蒙羞,甚至获罪。
好毒的计策。是贾欣?还是窦月儿?或者……两者都有?
柳如冰眼神冰冷。她轻轻关上门,却没有去动那套纱衣。而是快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外面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道,黑黢黢的,无人。
不能留在这里。那个宫女很快会“带人”过来,“恰好”撞见她“更衣”,或者“发现”她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到时百口莫辩。
她必须立刻离开。
但原路返回?那个宫女可能就在附近守着。
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套纱衣旁,宫女临走时“遗落”的一个小荷包上。她走过去,捡起荷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带着甜腥气的粉末。
迷药。分量不轻。
柳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原来还有后手。若她不换衣服,或者想反抗,就用迷药?真是考虑“周全”。
她将迷药取出,藏入自己袖中。又快速检查了一下房间,在床榻枕头下,摸到一根坚硬的、像是簪子类的东西,也一并收起。
然后,她吹熄了灯笼。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有极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不止一人。
来了。
她屏住呼吸,轻轻拔下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两个探头探脑的太监模样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看到她开门,两人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柳如冰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迷药粉末,朝着两人面门疾扬而出!同时,她脚下发力,身体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猛地窜了出去!
“噗——”
“什么东西!”
“咳咳!眼睛!”
两个太监猝不及防,被药粉糊了一脸,顿时涕泪横流,眼前一片模糊,呛咳不止。
柳如冰头也不回,朝着与来时相反、更黑暗的巷道狂奔而去!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和混乱的脚步声,但被她迅速甩开。
她对宫中地形不熟,只能凭着感觉,在错综复杂的宫道和殿宇阴影中穿梭。心跳如鼓,湿冷的裙摆缠着腿,每一步都跑得艰难。额头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开始突突作痛。
不能停。不能被抓住。
她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一亮——是另一处灯火通明的宫苑附近。隐约能听到丝竹和喧哗声。
是万春台的方向吗?似乎不太像。
她不敢贸然过去,正想找地方躲藏,却听到前面回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无处可躲!
情急之下,她看到旁边假山石下有一个黑黢黢的、仅供一人容身的凹陷,似乎是排水口。她毫不犹豫,缩身钻了进去,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是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低声说笑着走过。
“快点,娘娘等着用甜羹呢……”
“听说那位替嫁的祝少夫人,刚才离席更衣,好久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说不定是自己觉得丢人,躲起来了呢……”
声音渐渐远去。
柳如冰在黑暗狭窄的洞里,一动不动。冰冷的石壁硌得生疼,湿透的衣裙紧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但她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好,很好。
贾欣,窦月儿……还有那个引路的宫女,那两个太监。
这笔账,又多了一笔。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黑暗中,眼神锐利如刀。
不能就这么回去。得把这场戏,做足了。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包迷药,又摸了摸那根坚硬的“簪子”。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