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经过钱美芳的店。
透过落地窗看进去——全新的不锈钢操作台,墙上挂着LED菜单屏,灯光暖得像咖啡厅。
她的卤菜柜里摆着卤牛腱、卤鸡爪、卤藕片。
品类跟我的一模一样。
连摆盘的顺序都没换。
一个月前她开业那天,我就闻出来了。
她的卤汤底料用的是工业料包。
八角味太冲,桂皮味发苦,花椒还带着一股涩麻。
但她定价比我低百分之三十。
她赌的是把我挤走之后,整条街的卤味生意就全归她了。
到家已经下午一点。
妈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三盒药。
降压药,护肝片,还有上周新开的调脂药。
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三千二。
“禾禾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早?”
“生意不好,早点收了。”
她没再问。
我进厨房给她热了碗粥,自己啃了半个冷馒头。
从冰箱里翻出那个笔记本。
不是奶奶的配方本,是我自己的。
里面记着六年来每一天的出摊数据——日期、天气、出摊时间、收摊时间、总流水、外卖单量。
翻到这个月,前二十三天的数据齐齐整整。
日均流水一千八到两千四。
其中外卖占六成。
而被举报停摊的那三天,流水都是零。
我拿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画了个圈。
第三次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摊。
凌晨三点半起来熬汤,四点四十到了巷口。
巷尾的垃圾还在,推车只能停在路边多出来半米。
我尽量往里靠了靠,卤锅架起来刚好不挡人行道。
六点钟,第一拨客人来了。
“姜姐!昨天咋没开?我跑了两趟都没见着你。”
是住对面小区的周叔,每天雷打不动买半斤卤牛肉。
“临时有事,歇了一天。”
“可别再歇了啊,我就好你这口。”
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接下来的客人几乎都说了同样的话。
七点到八点半是早高峰,排队的人从摊位前一直延到赵哥的水果店门口。
赵哥瞅着这长队,趁机把砂糖橘的试吃盘又摆了出来。
队尾的人顺手就拿了几瓣尝。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排队的人等得无聊,左看右看,有的顺脚拐进隔壁的早餐店买杯豆浆,有的走进文具店给孩子带两支笔。
我摊位前排的队越长,周围几家店进出的人就越多。
六年了,这条街的生态就是这么长起来的。
但没有人说过一句谢。
九点多,人流稍歇。
我正给一位阿姨称卤鸡爪,余光瞥见钱美芳从店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踩着短靴,手上端着那杯咖啡。
径直走到我摊位前。
“哟,还出呢?”
我没抬头。
“昨天的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啊。”她语气轻飘飘的。
“城管那边有规定,咱都得守规矩嘛。”
称完鸡爪,递给阿姨。
“三十二,扫码。”
钱美芳还站在那儿。
“姜妹子,我说句掏心窝的话。”
“你这个摊摆在这儿,油烟大、地上油腻腻的,影响市容。”
“我不是针对你,街上其他商户也有意见。”
我终于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