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深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密集得像有人在敲。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但外面灰蒙蒙的，透进来的光是那种阴天的、让人不想起床的灰。
他扭头看旁边。那件大衣还在。
伸手摸了摸——温的。
“早。”他说。
沉默。
他习惯了。
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楼群都看不清轮廓。街道上已经积水了，汽车开过，溅起一大片水花。行人撑着伞，匆匆忙忙地走，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洗漱，煮面。
吃完面回来，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
今天穿什么？
那件灰色的大衣能挡雨吗？他不知道。看起来不像防水的样子。
他拿出优衣库那件。穿了两年，洗了无数遍，早就有点褪色了。但它能挡雨。
他把灰色的大衣叠好，放进衣柜。关上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今天不穿你。”他说。
沉默。
“下雨。”
沉默。
他关上衣柜门，出门。
楼下，雨比窗里看着更大。
他撑开伞——就是苏晴上次借他那把——走进雨里。风很大，伞被吹得翻了好几次。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拽着衣领，快步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个废品回收站，黑狗不在。门口堆的纸箱被雨淋湿了，塌成一堆。
路过那个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小贩今天没来。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他裤腿已经湿了一半。
他收了伞，甩了甩，下楼梯。
刷卡进站，下到站台。
早高峰的站台比平时更挤。很多人没带伞，挤在避雨的地方，衣服湿了，头发滴着水，表情都不太好。
他站在人群里，等车。
列车进站，门打开，人群涌进去。
他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一个陌生人的后背。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雨水的腥气。他屏住呼吸，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脑子里在想苏晴。
她带伞了吗？
她会不会淋湿？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才七点多。她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在地铁上。也可能在吃早饭。
他不想打扰她。
列车报站——东华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人很多，挤在避雨的地方。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那个人不在。
也许永远不会在了。
门关上，列车启动，驶进黑暗的隧道。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那个人也是在下雨天出现的吗？
不是。是晴天。末班车。
他低头，继续发呆。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刷卡进门，走过开放办公区，走到自己工位。
苏晴不在。
他愣了一下。
她平时都比他早到。今天怎么不在？
他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有一封新邮件。他点开看，是周明发的，关于新项目的安排。他看了几眼，关掉。
然后他又往苏晴的工位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他有点不安。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也许只是堵车。下雨天，地铁慢，正常。
他继续工作。
九点半，她还没来。
十点，还是没来。
十点半，他的手机震了。
是苏晴的微信。
苏晴：我今天请假了。淋雨感冒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回复：严重吗？
苏晴：还好，就是发烧。在家躺着。
他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乱。
发烧。在家躺着。一个人。
他想起她说过，她一个人住。没有室友，没有家人。
他想了想，回复：需要什么吗？我给你送过去。
苏晴：不用，你好好上班。
他：真的不用？
苏晴：真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好好工作。晚上再聊。
他回复：好。好好休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一直想着她。
发烧。一个人。在家躺着。
她吃饭了吗？吃药了吗？有人照顾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工作。
下午，周明把他叫进办公室。
“新项目怎么样了？”
“方案在细化。下周前交终稿。”
周明点点头，看着他。
“你最近状态不错。”
他愣了一下。
“比以前强多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听说你和苏晴在交往？”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公司就这么大，”周明说，“什么事传不快？”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下个月要走，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们……”
“还有一个月。”
周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一个月也挺长的。”
他愣了一下。
周明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去吧。”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晚上下班，雨还没停。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比早上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照在雨里，一片昏黄。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下到站台。
等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
林深：好点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好点了。烧退了一点。
他看着那条消息，松了口气。
林深：吃饭了吗？
苏晴：没胃口。
他愣了一下。
林深：要我给你送点吗？
苏晴：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回复：好。你好好休息。
列车进站，他上车，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脑子里在想苏晴。
没胃口。没吃饭。一个人在家躺着。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下车，去她家看看她。
但他不知道她住哪。只知道大概位置，滨河花园。具体哪栋楼，几单元，几楼，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她好起来。
回到家，他开门进屋，开灯，换鞋。
打开衣柜，把那件灰色的大衣拿出来。
“我回来了。”他说。
沉默。
他把大衣放在床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旁边那件大衣。
“苏晴病了。”他说。
沉默。
“淋雨感冒了。发烧。一个人在家。”
沉默。
“我想去看看她，但不知道她住哪。”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你担心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那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担心她。”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
林深：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还没。睡不着。
林深：还难受吗？
苏晴：好多了。就是睡不着。
他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发了一条：你呢？
林深：刚到家。
苏晴：淋雨了吗？
林深：没有，有伞。
苏晴：那就好。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她病了，还问他淋没淋雨。
他回复：你早点睡。
苏晴：嗯。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那件大衣。
“她说好多了。”他说。
沉默。
“但还是睡不着。”
沉默。
“你说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也许会。”
他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时候半夜醒来，四周一片漆黑，也会害怕。
但她比他勇敢。她是那种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女生。
“她会没事的。”他说。
沉默。
“……嗯。”
他躺下，侧过身，看着那件大衣。
“晚安，大衣。”
沉默了几秒。
“晚安，林深。”
他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有一条苏晴的微信。
苏晴：好多了。今天可以上班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松了口气。
他回复：那就好。
苏晴：谢谢关心。
他看着“谢谢关心”那四个字，愣了一下。
谢谢关心。
好像有点客气。
他想了想，回复：应该的。
她回了一个笑脸。
他看着那个笑脸，心里踏实了一点。
到公司的时候，她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早。”
“早。”
他坐下，看着她。
她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真的好了？”他问。
“真的。不烧了。”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工作。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担心了一晚上。结果她今天就来上班了。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工作。
中午，她走过来。
“吃饭吗？”
“你行吗？别累着。”
“没事，吃个饭而已。”
两个人下楼。
还是那家快餐店，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她点了两份套餐，抢着付了钱。
坐下之后，她看着他。
“昨晚谢谢了。”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关心我。”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
“我一个人住，平时没什么。但生病的时候，有人关心，感觉挺好的。”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亮亮的。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更软一点。
“以后生病了，也告诉我。”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吃完饭，走出快餐店，外面还在下雨。
但比昨天小了一点，毛毛雨，飘在脸上凉凉的。
她撑开伞，站在他旁边。
“你带伞了吗？”她问。
他拿出那把伞——还是她上次借他那把。
她看了一眼，笑了。
“还留着呢？”
“嗯。”
“那你今天用你的，我用我的。”
她撑开自己的伞，往前走。
他撑开伞，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走到公司楼下，她收了伞，甩了甩。
“下午见。”
“下午见。”
她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慢慢往里走。
下午，雨又下大了。
林深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流下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第一次和苏晴一起走的时候。也是下雨。她撑伞，他跟着。
那时候他还只是暗恋她。
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虽然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还是有点不真实。
他笑了一下，继续工作。
晚上下班，雨还没停。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比下午小了一点，但还是不小。
他撑开伞，准备往地铁站走。
刚走几步，手机震了。
是苏晴的微信。
苏晴：你带伞了吗？
他回复：带了。
苏晴：那就好。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复：你呢？
苏晴：也带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衣。
“她问我带伞了吗。”他说。
沉默。
“她自己也带了。”
沉默。
“她关心我。”
沉默。
他看着那件大衣，等它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你很高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那就好。”
他躺下，侧过身，看着它。
“今天下雨，没穿你。”他说。
沉默。
“你不介意吧？”
沉默。
“……不介意。”
他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响起：
“晚安，林深。”
他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大衣。”
窗外，雨还在下。
对面楼的楼顶，那只黑猫不在。
也许它也在躲雨。
也许它在别的地方，看着这场雨，等着什么。
等着快了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