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深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偏右的位置,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样。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没事。
他以前看着它,想的是“什么时候会塌下来”。现在看着它,想的是“今天天气不太好”。
他扭头看旁边。
那件大衣还在。灰色的,软软的,静静地躺在他枕头边。
伸手摸了摸——温的。
“早。”他说。
沉默。
他习惯了。
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北城典型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远处那些老式居民楼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罩着。
楼下的小区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还在。不管晴天阴天,他们都在那儿,坐在长椅上,聊着永远聊不完的话题。墙根底下,那几只猫也在。橘的,狸花的,黑的。
黑猫在。
它趴在那里,眯着眼睛,和别的猫一样。但林深知道它不一样。
它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趴着。
林深站在窗边,看着它,很久没动。
今天是苏晴走的日子。
昨天下午,他帮她收拾完最后的东西。昨天晚上,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傻子”。今天早上,搬家公司会去她家,把那些纸箱装上车,然后她跟着车一起走。
两千多公里。
他站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苏晴的微信。
苏晴:出发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到了给你消息。
他回复:好。
苏晴:你好好上班。
他回复:你路上小心。
苏晴:嗯。
他放下手机,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模糊的楼群。墙根底下那只黑猫。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穿上大衣,飞过去,会不会还能见她一面?
但他没动。
因为她说“你好好上班”。
他转身,去洗漱。
地铁上人挤人。
他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一个陌生人的后背。那个人身上有一股烟味,混着早餐的油腻气息。他屏住呼吸,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脑子里在想苏晴。
她现在到哪了?出北城了吗?上高速了吗?一个人坐在车里,会不会无聊?会不会也像他这样,想着对方?
列车报站——东华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那个穿大衣的人不在。
也许永远不会在了。
门关上,列车启动,驶进黑暗的隧道。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那个人也曾经这样送别过什么人吗?
那个人也曾经这样站在地铁里,想着另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到公司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苏晴的工位空着。
电脑关了。椅子推进去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个橘猫的相框也不在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站了几秒。
然后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有几封新邮件。他点开看,是周明发的,关于新项目的总结。他看了几眼,关掉。
然后他对着电脑发呆。
中午,没人来找他吃饭。
他自己下楼,去了那家快餐店。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他点了套餐,自己付的钱。
服务员把餐端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两份套餐。
他忘了改。
他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忽然有点吃不下。
但他还是吃了。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下午,他收到苏晴的微信。
苏晴:到了。
他回复:这么快?
苏晴:嗯,一路高速。刚到家。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两千多公里,半天就到了。
他回复:累吗?
苏晴:还好。就是有点困。
林深:那休息吧。
苏晴:嗯。晚点聊。
他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但嘴角弯着。
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衣。
“她到了。”他说。
沉默。
“两千多公里。半天就到了。”
沉默。
“她说晚点聊。”
沉默。
他看着那件大衣,等它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你想她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沉默。
“那就想。”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想她。不用忍。”
他看着那件大衣,忽然觉得它说得对。
想她。不用忍。
他躺下,侧过身,看着它。
“晚安,大衣。”
沉默了几秒。
“晚安,林深。”
他闭上眼睛。
周二,他照常上班。
中午一个人吃饭。晚上一个人回家。睡前和大衣说几句话。
周三也一样。
周四也一样。
周五下午,他收到苏晴的微信。
苏晴:周末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回复:有。
苏晴:那视频?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视频?
他从来没视频过。
他回复:好。几点?
苏晴:晚上八点?
林深:好。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他就坐在床边等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他把房间收拾了一下,虽然她看不见房间,但他还是收拾了。头发用水按了按,那撮翘着的总算服帖了一点。
七点五十八,手机震了。
是视频请求。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屏幕亮了。
苏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好像瘦了一点,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背景是一个小房间,白色的墙,粉色的窗帘,床头堆着几个抱枕。
“林深!”她喊他。
“嗯。”
她笑了。
“你怎么还是那么话少?”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得更厉害了。
“傻子。”
他也笑了。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给他看她的房间,看她的床,看她窗外的夜景。她家在一个小城市,没有北城那么高的楼,窗外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给她看他的房间——只给她看了他坐着的这一块,没让她看别的。她看着他那张简陋的床,说“你住得也太简陋了”。他说“习惯了”。
她说她妈妈知道她回来了,很高兴,每天做好吃的。她问他在北城吃什么,他说挂面。她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他说“还行”。
聊着聊着,她忽然问:“那件大衣呢?”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那件大衣就在床上躺着,灰色的,软软的。
“在。”他说。
“我能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镜头转向那件大衣。
屏幕里,那件大衣静静地躺着。在手机的光线下,它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大衣,灰色的,没什么特别。
“就是它?”她问。
“嗯。”
她看着屏幕里的那件大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它看起来……挺普通的。”
“嗯。白天就这样。”
“晚上不一样?”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聊到九点半,她说困了。
“明天再聊?”她问。
“好。”
她笑了一下。
“晚安,林深。”
“晚安。”
他挂了视频。
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扭头,看着旁边那件大衣。
“她看了你一眼。”他说。
沉默。
“她说你挺普通的。”
沉默。
他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确实挺普通的。白天。”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淡:
“……晚上不普通。”
他笑出了声。
周日晚上,他们又视频了。
这一次聊得更久。聊她小时候的事,聊他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小时候很调皮,爬树摔下来过,把膝盖磕破了,留了疤。他说他小时候很安静,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待着。
她说她高中的时候暗恋过班上一个男生,后来发现那男生喜欢她闺蜜,就放弃了。他说他大学的时候也暗恋过一个人,没敢表白,后来毕业了,再也没见过。
她听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那我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你第几个?”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个。”他说。
她笑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也是。”
周一上班,周明把他叫进办公室。
“新项目结束了,”周明说,“客户反馈不错。”
林深点点头。
周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苏晴走了?”
“……嗯。”
周明点点头,没说什么。
林深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还有事吗?”
周明摇摇头。
“去吧。”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晴走了。但他有那件大衣。他有那些能力。
他可以飞过去看她。
他坐起来,看着旁边那件大衣。
“喂,”他说,“我想去看她。”
沉默。
“用飞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很远。”
“我知道。两千多公里。”
沉默。
“你能飞那么远吗?”
他看着那件大衣,等它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能。但累。”
他想了想。
累没关系。只要能见到她。
“我想试试。”他说。
沉默。
“……什么时候?”
“周末。”
沉默。
“……好。”
周五晚上,他准备好了。
他穿上那件大衣,站在窗边。外面是北城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街道上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然后他想:去苏晴那儿。
身体慢慢上升。穿过窗户——不是打开窗户,是直接穿过去,像穿过一层水。然后他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
他开始往南飞。
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有点冷,但他不在乎。
他想着苏晴的脸。想着她的笑。想着她说“傻子”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
飞。
一直飞。
不知道飞了多久,他看见下面有一个小城市。灯火稀疏,不像北城那么亮。远处有山的轮廓,黑黢黢的。
他慢慢下降。
按照她之前说的地址,找到她家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
他飘到窗边,往里看。
窗帘没拉严。他能看见里面。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好像睡着了。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就那么飘在窗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敲了敲窗户。
她动了动,没醒。
他又敲了敲。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窗户这边看。
然后她愣住了。
她坐起来,盯着窗外。
林深站在窗外——不是站在,是飘在——对她挥了挥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
跑下床,打开窗户。
冷风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不在乎。
“你……”她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你真的飞过来了?”
他点点头。
她伸出手,拉住他。
他的手很凉——飞了太久,被风吹的。
“快进来。”她说。
他飘进去,落在地上。
她关好窗户,转过身,看着他。
“林深。”
“嗯?”
她忽然抱住他。
抱得很紧。
“傻子。”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伸手,也抱住她。
“想你了。”他说。
她没说话。
但他感觉胸口湿了。
那天晚上,他留在她家。
不是那种留,是坐在她床边,和她说话。她说她妈妈住隔壁,不能出声。他就小声说。她也小声说。
说到凌晨三点,她困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
看着她的睡脸。
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他忽然想起那件大衣说过的话。
“那个人也曾经这样高兴过。”
他现在知道那种高兴是什么感觉了。
天亮之前,他得走了。
他轻轻把她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她动了一下,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下周再来。”他轻声说。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飘出去。
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睡着。
他笑了。
然后往北飞。
回到家,他倒在床上,累得动不了。
飞了两千多公里,又飞回来。他从来没这么累过。
但他笑了。
那件大衣在旁边躺着。
“喂,”他说,“我见到她了。”
沉默。
“她很好。”
沉默。
他看着那件大衣,等它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你很高兴。”
“嗯。”
沉默。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对面楼的楼顶,那只黑猫又出现了。
它蹲在边缘,盯着林深房间的窗户,眼睛泛着银色的光。
这一次,它看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站起来。
然后它对着窗户,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告诉什么人——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