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6:46:07

苏知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她撕成两半的离婚协议书。纸很脆,撕开的时候声音很响,现在两半纸垂在她手里,像两只耷拉着的耳朵。边上的碎纸屑粘在她手指上,她甩了甩,没甩掉。

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扔。

两半纸落在茶几上,有几片碎屑飘到地上,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很显眼。她没捡。

“谢承安!”她冲着客房的方向喊,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你这种戏码,我见多了!”

客房里没有声音。

苏知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不就是想让我服软吗?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她转身往浴室走,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不屑和不耐烦:“这房子有我的名字,车是我的名字,你一个修碗的,离了我睡大街去?”

她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隔着门都能听到。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浴室的水声,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哒。

过了几秒,客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谢承安站在门后,看着客厅里那一地的碎纸,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文件袋,看着沙发上她刚坐过的痕迹。那些碎纸散落在茶几和地板上,白色的,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门关上。

回到床边,他坐下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刻刀。

刀身上的缠枝莲纹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用手去摸。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花纹,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苏知予裹着浴袍走出来。浴袍是白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冒着热气。她用一条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往客房的方向看。

客房灯还亮着。

她站在客厅中央,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了过去。

客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她抬起手,轻轻一推,门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

谢承安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他佝偻着背,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把刻刀。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

苏知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谢承安,你别闹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谢承安没回头。

苏知予等了几秒,又说:“你看看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什么?把刀放下,回屋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谢承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觉得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苏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耐烦:“怎么不能?不就是吵了几句吗?哪对夫妻不吵架?我爸妈吵了一辈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不知道?”

谢承安没说话。

苏知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搭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谢承安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她。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潭死水,而是有一种苏知予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青黑一片,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格外的……老。

“苏知予。”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赵修远断了?”

苏知予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的笑声比刚才大一点,带着点荒唐,带着点不可置信。

“你还惦记这个?”她说,把手收回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赵总是我合作伙伴,凭什么断?”

谢承安看着她,没说话。

苏知予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她没管,继续说:“人家给我介绍资源,带我见人,帮我拉投资,一千万!你让我凭什么断?你说啊。”

谢承安还是没说话。

苏知予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又说:“谢承安,你想清楚。我跟他断,那一千万谁给我?我公司以后怎么办?你养我?你那工作室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够干什么的?够交房租还是够吃饭?”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大起来:“你让我跟他断,你拿什么补偿我?你给我拉一千万投资来,我现在就跟他断!你拉得来吗?”

谢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刻刀。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了。”

苏知予等了几秒,见他没再说话,只是那样坐着。

她以为他终于服软了。

她满意地笑了笑,嘴角翘起来,带着点得意的意味。

“行了,早点睡吧。”她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承安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低着头,握着刀。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他佝偻着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她没再说话,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不大不小,刚好把那边的世界关在外面。

主卧里开着床头灯,光线很柔和。她掀开被子躺进去,把湿头发拨到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赵修远发来一条微信:“晚安,明天见。”

她回了个笑脸,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刚才谢承安那个眼神。

就闪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主卧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哒。

隔壁的客房里,谢承安还坐在床边。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久到路灯的光都变得暗了一些。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刻刀。

刀身上的缠枝莲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纹,从刀柄到刀尖,再从刀尖回到刀柄。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奶奶把这把刀交给他那天。

那是六年前,奶奶病重,躺在老家的床上。她的手已经很瘦了,全是骨头,但握着刀的时候还是很稳。她把刀放在他手心,握着他的手,说:

“承安,这是咱们家的根。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四代了。你在哪儿,它就在哪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守着这把刀,就守住了自己。”

他记得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把刀握紧,贴在心口。

现在他坐在这个十五平米的客房里,握着这把刀,隔壁是他爱了三年的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奶奶,对不起。”

他顿了顿。

“我没守住。”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把刻刀上。刀身上的缠枝莲纹样,静静地泛着光。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后来,他把刻刀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翻了个身,把那块湿的地方压在脸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