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6:45:59

谢承安从家里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工作室走。

秋天的早晨,阳光很好,照在古玩街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有店铺正在开门,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早点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他走在街上,和往常一样。

走到工作室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工作台,书架,那把刻刀的位置空着——在他行李箱里。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遛弯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的年轻人。他看了很久,就那么坐着,什么都没干。

中午的时候,隔壁店铺的老王过来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摇摇头,说带了饭。老王走了,他继续坐着。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光线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从地上移到墙上。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天。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他打开灯,坐到电脑前。

打开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

“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男方:谢承安,男,身份证号……

女方:苏知予,女,身份证号……

双方于2022年5月20日在宁州市滨江区民政局登记结婚。现因感情破裂,经双方协商,自愿离婚。

财产分割:男方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包括位于宁州市滨江区清和苑小区2栋1503室房产的50%产权(该房产为婚前男方全款购买,婚后登记为双方共同共有)、名下所有存款、车辆及其他财产,全部归女方所有。男方净身出户。

债务处理:双方确认无共同债务。

子女抚养:无。

其他事项:无。

条件:双方即日办理离婚登记手续。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然后保存,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一张纸慢慢吐出来。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谢承安。

签完,他把协议书装进文件袋,放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门忽然被推开。

江叙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饭。他把饭放在桌上,刚要说话,就看到了那个文件袋。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

谢承安没说话。

江叙白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盯着谢承安。

“你真决定了?”

谢承安点点头。

江叙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不再等等?万一她……”

“我等了三年。”谢承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给过她无数次机会。够了。”

江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看到“净身出户”四个字,看到谢承安的签名。他把纸放回文件袋,放回桌上。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谢承安的肩膀。

“行。”他说,“我支持你。”

谢承安没说话。

江叙白在旁边坐下,打开一盒饭,递给他:“吃饭吧。”

谢承安接过来,拿起筷子,低头吃。

江叙白也打开另一盒,吃了几口,忽然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承安嚼着饭,咽下去,说:“周师叔那边,我答应了。”

江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对了。早就该去了。”

两个人吃饭,再没说话。

晚上十点,谢承安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苏知予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谢承安换了鞋,走进去。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往客房走。

“什么东西?”苏知予问。

谢承安没回头:“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进了客房,关上门。

苏知予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撇了撇嘴,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她看到了最上面那行字:离婚协议书。

她的表情僵住了。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看到“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那些字,看到最后那个签名——谢承安。

她的脸色变了。

她拿着那张纸,站起来,冲到客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谢承安正在收拾行李。他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敞开的行李箱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承安!”苏知予举着那张纸,“你什么意思?”

谢承安没抬头,继续叠衣服:“字面意思。”

苏知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你来真的?”

谢承安终于停下动作。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是。”他说。

苏知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然后她“嗤”的一声笑了。

那笑声很尖,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刺耳。

“谢承安,你别跟我来这套。”她把那张纸抖了抖,“你离了我,能去哪里?你那个破工作室,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够你交房租吗?你装什么装?”

谢承安看着她,没说话。

苏知予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你以为我会信?你每次都是这样,一不高兴就闹,闹完了自己又回来。我告诉你,这次也一样,过两天你自己就把这话收回去了。”

谢承安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纸折好,放进行李箱里。

“那是复印件。”他说,“原件我还有。”

苏知予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承安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他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把行李箱立在墙边。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看着苏知予。

“协议你看过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律师。我这边随时可以办手续。”

他侧过身,从她身边走过,出了客房。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苏知予站在客房里,看着那个立在墙边的行李箱,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看着那张被叠好放进去的离婚协议书。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回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空了的文件袋。沙发上还有她刚才坐过的痕迹。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坐下来,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谢承安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个眼神。那种平静,她从没见过。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但很快,她对自己说:没事的,他会回来的。他每次都会回来的。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盯着那些光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响。

谢承安回来了。

她竖起耳朵听。客厅里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客房门开了,又关了。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没事的,她想。明天就好了。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进客厅,照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文件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