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知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长长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乱乱的。上海那十天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外滩的夜景,米其林的灯光,那些奢侈品店的柜台,还有赵修远在机场说的那些话。
“你自己愿意花的,我又没逼你。”
“我给你介绍了资源,你自己没本事拿下,怪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拉开门,客厅里飘来一股粥的香味。
她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谢承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灶上的锅冒着热气,他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作很慢,很稳。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背上,照出他微微佝偻的轮廓。
苏知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冷冷的:“你是不是很开心?”
谢承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搅粥,过了两秒才问:“开心什么?”
“我去上海没拉到投资。”苏知予盯着他的后背,“一毛钱都没拉到,还花了二十多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料事如神?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谢承安把火关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又没睡好。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什么都没有。
“我没那么想。”他说。
苏知予“哈”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冷,在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没那么想?”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之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赵修远外面欠债,什么他拉我去上海是让我买单,什么我别带公司的钱——你不就是在看我笑话吗?”
谢承安没说话。
苏知予的情绪像被点着的火,一下子烧起来。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手指着谢承安,声音越来越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巴不得我失败!你巴不得我栽跟头!这样你就高兴了,这样你就觉得你那些话是对的,这样你就可以说‘我早告诉过你’!”
谢承安就那样站着,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知予被他的沉默激怒了。她放下手,又“哈”了一声,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猛地转回来,盯着他。
“谢承安,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震得油烟机的嗡嗡声都好像变小了。
“我告诉你,就算这次没成,赵总也是真心帮我!”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给我介绍资源,带我见人,帮我牵线,他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心眼那么小,就见不得自己老婆好?”
谢承安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苏知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他比你强一万倍!你知道吗?一万倍!你算什么?你就是一个修碗的,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凭什么说他?你凭什么?”
她骂完了,喘着气站在那儿,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谢承安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等她说完。
等了几秒,确认她不再说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欠了几百万的高利贷,你知道吗?”
苏知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赵修远。”谢承安看着她,一字一顿,“欠了几百万的高利贷。法院的被执行人,失信人名单上有他。他的艺术馆三个月前就倒闭了,人跑了。你那个合作伙伴,身上背了几百万的债,到处躲着不敢露面。”
苏知予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她想起赵修远的保时捷,想起他那些西装革履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投资方”“资源”“人脉”。她想起他说“我帮你摆平”,想起他说“一千万”,想起他在机场说的那些话。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你又在那儿编!”她指着谢承安,声音又尖起来,“你编这些瞎话有意思吗?你就那么见不得我认识一个比你强的人?你就非得把他说成骗子,你才高兴?”
谢承安看着她,没说话。
苏知予往前逼了一步:“你拿出证据来啊!你不是会查吗?你不是会截图吗?你把那个什么法院的截图拿出来给我看啊!”
谢承安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苏知予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冷笑一声:“没了吧?编不下去了吧?谢承安,我告诉你,你就是个——”
她的话没说完。
谢承安转过身,打开锅盖,把粥盛进碗里。一碗,两碗。然后他把两碗粥端起来,走出厨房,放到餐桌上。
他又回来,把咸菜和小碟子端出去。
做完这些,他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
然后他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再看苏知予一眼。
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安静下来。
苏知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喘了几口气,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碗粥,两双筷子,两碟咸菜。一碗粥上面撒了葱花,绿莹莹的,那是她爱吃的。另一碗没有,那是谢承安自己的。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
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有点烫。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早上,她起床的时候,谢承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她坐下来就吃,吃完就走,从来没说过谢谢。她想起那些夜里,她喝多了回来,谢承安给她倒水、拿毛巾,放在卫生间门口。她喝完就睡,从来没说过谢谢。
她想起这些,但只是一闪念。
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二十多万。一千万。赵修远。骗子。她自己。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那张结婚照上。结婚照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像是永远不会吵架的样子。
餐桌上那两碗粥还放在那儿,热气已经没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皮。
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没在意。
她还有赵总,还有未来。谢承安算什么?一个修碗的,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欠债,什么法院,全是编的。就是见不得她好。
她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的门关着,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哭声。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8,17,16……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赵修远的头像,打了几个字:
“赵总,在吗?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她穿过这些人,往小区门口走。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赵修远的回复:“有空,老地方,七点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外走。
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遛狗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然后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和。
但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