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0日，星期五。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林渊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父母房间还传来均匀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多了一叠从练习本上撕下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
他没有惊动父母，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空气清冷，带着破晓前特有的凛冽。路灯还未熄灭，在蒙蒙亮的天空中投下昏黄的光晕。早起的清洁工正在沙沙地扫着马路，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林渊的目的地是学校。确切地说，是学校那间每周五清晨向竞赛小组开放的计算机机房。这是他昨晚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家里没有电脑，网吧环境嘈杂且贵，只有学校的机房，能提供一段相对安静、免费且不受打扰的时间，来完成那份至关重要的“商业计划书”雏形，以及导航网站更进一步的构思。
门卫大爷认识这个经常来“加班”的竞赛生（虽然林渊前世高中时对计算机兴趣一般，但这一世，他有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变得“特殊”），嘟囔着“又来这么早”还是放行了。
机房里弥漫着塑料和灰尘的味道。十几台老旧的486、586电脑整齐排列，屏幕上蒙着一层灰。林渊找到一台看起来成色相对较好的586，按下电源键。主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屏幕亮起，显示着Windows 95经典的蓝天白云启动画面。
等待进入系统的间隙，他拿出了那叠草稿纸。上面是他昨晚在台灯下，凭借记忆和对当前时代的理解，勾勒出的导航网站蓝图：
一、项目名称（暂定）：易网导（EasyWeb Guide）
二、核心理念：为中文互联网用户提供最简单、最快捷的上网入口。
三、核心功能：
网址分类导航（新闻、娱乐、体育、财经、生活、实用工具等）。
搜索引擎集成（链接至此时主流的搜索服务，如瀛海威时空的检索功能）。
本地化信息（未来可拓展：本地黄页、天气预报等）。
简易个人收藏夹（Cookie记录常用站点，需技术实现）。
四、盈利模式（初期）：
广告展示：首页及分类页顶部/侧边横幅广告。
收费收录：为优质网站提供优先展示位置（需谨慎，避免损害用户体验）。
未来拓展：流量稳定后，可考虑与电信运营商分成、软件捆绑等。
五、技术实现：静态HTML为主，辅以简单JavaScript实现动态效果。服务器需求低，易于快速部署和迭代。
六、市场竞争：目前暂无成熟竞品，仅有零星个人制作的简陋网址列表。窗口期预计6-12个月。
七、发展预期：
短期（3个月）：完成基础版开发，通过口碑和网吧预装等方式获取首批用户（目标：日均访问1000）。
中期（6-12个月）：迭代升级，丰富内容，探索盈利模式，寻求首轮融资（目标：日均访问过万，初步实现收支平衡）。
长期（1-3年）：成为中文互联网主要入口之一，探索搜索、社区、邮箱等衍生服务（愿景）。
八、团队与资金需求：
初期团队：核心开发者1-2人，内容维护1人。
启动资金：主要用于服务器租赁（约500元/月）、域名注册（约300元/年）及初期推广（灵活）。首期需求：人民币5000-10000元。
首轮融资需求（6个月后）：根据发展情况，预计10-50万人民币，用于团队扩张、市场推广及技术升级。
计划书尽量简洁，避免过于超前的概念（如算法推荐、个性化首页），聚焦于当前技术条件下可实现、且能解决最大痛点的方案。同时，在盈利模式和发展预期部分，他适当“压低”了数字，使其更符合一个“有想法的高中生”可能具备的认知，但又暗藏了巨大的潜力和专业性。
电脑启动完毕。林渊活动了一下手指，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他需要将手稿整理成更规范的电子版，并准备一份简单的、可演示的网页原型。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清脆而富有节奏。
上午的课程，林渊比昨天更加专注。他像一块高效的海绵，快速吸收着老师讲授的知识，尤其是数学。他发现，当自己不再将数学视为抽象的符号游戏，而是看作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逻辑工具时，理解起来顺畅了许多。一些前世在商业分析中常用的思维模式，竟然对解某些几何证明题有奇效。他甚至尝试用更简洁的步骤重新推导了一道例题，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课间，他主动拿着试卷去找数学老师陈老师请教了几道错题。态度诚恳，问题精准，甚至能指出自己思路卡壳的关键点。陈老师有些惊讶，这个一向在数学上不开窍的学生，似乎突然开了点窍？虽然离优秀还差得远，但这份主动和清晰的思路，让老教师感到一丝欣慰，讲解起来也格外耐心。
王浩在一旁冷眼旁观，撇了撇嘴，低声对旁边的男生说：“临时抱佛脚，装模作样。”他总觉得林渊这两天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林渊迅速收拾好书包。他今天不能去网吧，下午有重要安排。但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苏晴。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清澈的眼睛看着林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林渊同学，昨天……放学后，我在老槐树下等了一会儿。”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都放慢了动作，悄悄竖起耳朵。苏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好，人长得清秀，性格安静，在男生中人气不低。她主动找林渊说话，这可是稀罕事。
林渊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他停下脚步，看着苏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少女特有的干净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书香，萦绕在鼻尖。
“对不起，苏晴。”林渊诚恳地说，语气坦然，“昨天家里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没能来得及告诉你。是我的疏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端正。苏晴眼中那丝委屈淡了些，但疑惑依旧。“急事？严重吗？”她下意识地问，带着同学间的关心。
“已经处理好了，谢谢。”林渊不欲多说，转移了话题，“你找我是？”
苏晴似乎这才想起正事，脸上微微一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是数学老师让我整理的最近几次模拟考的错题集和典型题解法，陈老师说……让我给你一份。”她将笔记本递过来，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林渊，“里面有些题目，我……我把自己理解的步骤也写了一下，可能对你有帮助。”
原来是这样。林渊接过笔记本。很普通的软皮抄，但封面干净整洁。翻开，里面是娟秀工整的字迹，不仅抄录了题目和标准答案，还在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了详细的思路分析和易错点提醒，甚至有一些巧妙的“旁注”。
这份用心，远超一个学习委员的职责范围。
周围的同学发出几声压抑的起哄声。王浩的脸色更阴沉了。
“谢谢你，苏晴。”林渊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她，“这份笔记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会好好看的。”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一般男生收到女生笔记时的窃喜或局促，只有真诚的感谢。这反而让苏晴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那……那我先走了。”说完，便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匆匆离开了教室。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这份善意他记下了，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和李泽民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需要尽快回家换下校服，带上那份刚刚在机房初步整理好的计划书提纲。
走出校门，他再次路过了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他仿佛能看到昨天下午，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的少女，独自站在树下等待的身影。
一丝细微的歉疚掠过心头，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目标感压下。他加快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下午两点半，林渊准时出现在“清心茶馆”门口。
他换下了校服，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书包里装着那份手写和打印结合的计划书，以及一张存有初步演示页面的3.5英寸软盘。
茶馆装修古朴，人不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李泽民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悠闲地泡着茶。看到林渊，他微笑着招手。
“很准时。”李泽民示意林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清亮的茶汤，“尝尝，正宗的龙井。”
林渊道谢，端起茶杯，先观色，再闻香，然后小口啜饮。动作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少年人的拘谨。
李泽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东西带来了？”他开门见山。
林渊放下茶杯，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这是一些初步的想法，请您指正。”
李泽民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起来。他看得很慢，偶尔会停顿片刻，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敲击。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间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和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渊耐心地等待着，一边品茶，一边观察着李泽民的表情。这位港商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但眼神却越来越专注，偶尔会微微颔首。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泽民合上计划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林渊，目光深邃：“思路很清晰，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尤其是对‘流量入口’的理解，和盈利模式的初步设想……你看过国外的商业案例？”
“在图书馆和《计算机世界》上看过一些报道，自己琢磨的。”林渊坦然回答，这不算说谎，他确实“看过”很多，只不过是未来二十年的案例。
“自己琢磨……”李泽民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计划书不错，但纸上谈兵谁都会。我更想看看实际的东西，你上次那个‘指路牌’，有更具体的模样了吗？”
“有。”林渊早有准备，他拿出那张软盘，“这里有一个更完整的演示页面，虽然粗糙，但基本功能可以体现。不过，需要一台有软驱的电脑。”
李泽民笑了笑，指了指茶馆角落：“巧了，我约你在这里，就是因为它隔壁有家小的电脑培训室，老板我认识。走吧，去那边看看。”
两人来到隔壁。培训室里摆着七八台电脑，下午没什么人。李泽民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借了一台机器。
林渊插入软盘，熟练地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一个比上次在网吧展示的、稍微“精致”了一些的网页出现在屏幕上。依然是简单的白底蓝字，但分类更多，链接更全，排版也更整齐，顶部甚至还留出了一小块可以放广告的横幅位置（暂时是空白）。
林渊开始演示：点击“新闻”分类，跳转到几个主流新闻网站的链接；点击“搜索引擎”，跳转到瀛海威的检索页面；甚至他还简单模拟了“个人收藏”功能（用本地文件模拟Cookie，虽然粗糙，但概念清晰）。
整个过程，林渊操作流畅，讲解简明扼要，重点突出网站如何解决用户“找不到网站”的痛点，以及未来如何通过聚集人气（流量）来创造价值。
李泽民一直沉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直到林渊演示完毕，关掉浏览器，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生可畏。”他再次说出了这四个字，但这次语气更加郑重，“你不是在做一个简单的网页，你是在……试图修建一条路，一条让更多人更容易走进互联网世界的路。”
林渊心中一动。李泽民的比喻很精准，也显示了他的远见。
“这条路，修起来不容易。”李泽民话锋一转，“技术门槛虽然现在不高，但很快就会有人模仿。推广需要钱，维持需要钱，服务器、带宽，都是钱。你这计划书里写的五千到一万启动资金，恐怕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所以需要快速获取用户，形成壁垒。”林渊接话道，“初期推广，我可以从学校、网吧入手，成本低。只要用户习惯养成，后来者就很难取代。至于资金……”他顿了顿，迎上李泽民审视的目光，“我相信一个好的想法和明确的路径，会吸引到愿意为未来投资的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困难，又表达了信心，同时隐晦地指向了李泽民。
李泽民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你很会说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愿意做那个投资未来的人呢？”
茶馆里的光线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明亮了几分。
林渊的心跳平稳，但眼神亮了起来。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李总请讲。”他坐直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
“十万。”李泽民伸出两根手指，“人民币。我可以先投十万，占你这个项目……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钱，这两天就可以到位。”
十万！比林渊预期的要多！而且时间很快！
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这个比例不低，尤其是在项目仅仅只有一个雏形和一份计划书的情况下。显示出李泽民虽然看好，但也要控制风险，并且对控股权有所想法。
“李总，感谢您的看重。”林渊斟酌着词句，“十万的启动资金，对现阶段来说非常充裕。不过，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比例，可能对项目未来的融资和发展空间，会有一定限制。毕竟，这只是第一笔钱。”
李泽民眉毛一挑：“哦？你觉得多少合适？”
“百分之二十。”林渊给出了一个数字，“十万占百分之二十。同时，我可以承诺，下一轮融资时，在同等条件下，您有优先跟投权。”这个比例既给了李泽民足够的利益空间，也为后续引入其他投资人和核心团队预留了股权池。优先跟投权则是给李泽民的定心丸。
李泽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啜着茶，目光在林渊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少年，不仅技术想法超前，对商业规则和谈判节奏的把握，也老练得可怕。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能拥有的眼界。
“百分之二十五。”李泽民放下茶杯，“十万，占百分之二十五。这是我的底线。并且，我需要一份更正式的合作协议，虽然项目初期可以简单些，但权责要明确。”
林渊迅速在心中计算。百分之二十五，虽然比他预期的百分之二十高，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关键是，十万现金和眼前这位经验丰富的投资人的背书，对他下一步计划至关重要。
“可以。”林渊伸出手，“合作愉快，李总。”
李泽民也伸出手，和他用力握了握。手掌温暖有力。“合作愉快，林渊。钱我明天准备好，是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林渊毫不犹豫，“另外，李总，这笔投资，包括我们合作的事情，在项目有起色之前，我希望暂时保密，尤其对我的家人和学校。”他需要时间，来解释这笔“巨款”的来源。
李泽民了然地点点头：“明白。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树大招风。放心，我懂规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协议我会找信得过的律师简单拟一份，你签个字就行。另外，你需要一个银行账户来接收后续可能的分红，或者自己管理资金。用你父母的账户，还是……”
“我自己会处理。”林渊说。他确实需要尽快办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离开茶馆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
林渊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似乎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但那里面装着的，是十万现金的承诺，和一个清晰可见的未来起点。
然而，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若狂的神色。十万，在1998年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让普通家庭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他而言，这只是撬动更大世界的第一个支点。如何使用这笔钱，如何让它安全地“洗白”并增值，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各种问题，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想起了父亲那张下岗通知，想起了母亲小卖部的冷清，想起了那张68分的数学试卷，也想起了苏晴递过来的笔记本和槐树下等待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这第一桶金去改变，去铺平道路。
就在他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街口时，迎面走来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其中一个黄毛，目光扫过林渊，忽然停住，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晃晃悠悠地，故意挡在了林渊面前。
“小子，看着面生啊？”黄毛吐了个烟圈，斜着眼打量林渊，“哥们儿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林渊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他认得这个人，或者说，认得这种类型。家属院附近游手好闲的混混，专门欺负看起来好下手的学生。
若是以前那个十八岁的林渊，或许会惊慌，会试图讲道理，或者干脆破财消灾。
但现在……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对方几人，评估着形势。同时，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面除了书本和计划书，还有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把用来裁纸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的美工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