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渊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今天,他将正式启动酝酿已久的“易网导”导航网站项目。
父亲林建国已经等在客厅,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里混杂着焦虑和一丝被儿子点燃的微光。父子俩沉默地吃完早饭,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机械厂附近的几个私营小厂和维修点。林建国起初有些拘谨,不知如何开口,林渊便主动上前与负责人搭话,称父亲是机械厂的老技术员,熟悉各种零件和设备,询问他们是否需要特定的零部件或技术支持。
令林建国惊讶的是,确实有几家小厂表示需要一些特定的、市面上不太好找的非标件或二手设备零件,价格也比全新的实惠很多。林渊仔细地记下了需求和联系方式。
“爸,你看,不是没需求,是信息不通畅。”林渊合上笔记本,对父亲说,“您懂行,知道什么东西有用,哪些零件质量好。这就是您的优势。”
林建国看着儿子熟练地与陌生人交谈、记录要点,眼神中的不确定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二十年的经验,或许真的能在厂墙之外找到用武之地。
中午,林渊将父亲送回家,自己则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再次来到了“极速网络”网吧。与以往不同,这次他直接走向柜台,对那个头发油腻的老板说:“包夜,通宵,找台安静点的机器。”
老板瞥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十五块钱,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看起来相对较新的机器:“那台,晚上十点后没什么人。”
林渊点点头,走到那台电脑前坐下。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稿纸,那是他这几天熬夜写下的网站架构、功能逻辑和页面布局草图。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存有初步演示页面的软盘,深吸一口气,插入了软驱。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的噼啪声和游戏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林渊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静音罩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代码的世界里。
他先花了一个小时,仔细梳理和优化了现有的简陋页面。凭借前世的经验,他深知用户体验的重要性。虽然受限于当前的技术条件(主要是HTML和简单的JavaScript),但他力求让页面结构更清晰、分类更合理、链接更准确。他增加了“财经”、“科技”、“生活服务”等新分类,并填充了更多实用的网站链接。
时间在代码的流淌中飞速流逝。夜幕降临,网吧里的人员渐渐稀少,只剩下几个通宵打游戏的常客和像林渊这样专注于屏幕的人。
深夜时分,林渊遇到了一个技术难题。他想实现一个简单的“个人常用网站”记录功能,类似于后来的Cookie本地存储,但现有的技术手段非常原始。他尝试了几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不是兼容性差就是容易丢失数据。
他眉头紧锁,反复调试着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沉思。这时,旁边机器一个同样在熬夜的瘦弱男生被林渊屏幕上快速滚动的代码吸引,忍不住凑过来看了几眼。
“嘿,哥们,你这写的是网页?用记事本写HTML?”男生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好奇。
林渊从代码中回过神,转头看去。那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男生,年纪和他相仿,但眼神里有一种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光芒。林渊认得他,是学校计算机社那个有名的怪才,陈默。
“嗯,练练手。”林渊淡淡回应,不动声色地合上了写有商业计划的稿纸。
陈默却似乎对代码本身更感兴趣:“你刚才是不是想用客户端存储点东西?现在这玩意儿不好弄,浏览器支持太差了。不过你可以试试隐藏域(hidden field)结合JavaScript凑合一下,或者用极小的图片URL后面带参数这种歪招……”
林渊心中一动,陈默随口提到的正是这个时代前端开发中一些“土法炼钢”的技巧。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同学,是个真正的技术高手。
“你也懂这个?”林渊顺势问道,并让出半个屏幕,指着自己卡壳的地方,“我正头疼怎么让页面记住用户上次点过的几个链接,下次访问时能突出显示一下。”
陈默推了推眼镜,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趴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林渊桌上的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刷刷写了几行代码:“你这样写太绕了,试试这个逻辑?用循环和数组存链接ID,虽然土,但兼容性好……”
两人就着这个技术问题低声讨论起来。陈默的思路天马行空,但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林渊则凭借超越时代的视野,提出一些优化方向。一番交流下来,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用的临时解决方案。
“谢了,帮大忙了。”林渊由衷地说,对陈默刮目相看。这真是个技术宝库,如果能拉他入伙,技术层面的很多难题将迎刃而解。
“小意思。”陈默摆摆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闪着被认同的兴奋,“你这网站想法挺有意思的,比课本上那些死板例子强多了。就是……界面太丑了。”他最后小声补充了一句。
林渊笑了:“慢慢来。功能先于形式。有兴趣一起弄吗?就当是个课外项目。”
陈默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犹豫:“我……我得考虑一下,还得准备信息学竞赛……”
“不急。”林渊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将一张写着呼机号的纸条递给陈默,“想清楚了找我。这个项目,说不定比竞赛更有意思。”
陈默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又看了几眼林渊的屏幕,才回到自己的机器前,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了。
这个小插曲让林渊精神振奋了不少。他继续投入到代码中,完善着网站的各项功能。凌晨三四点,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林渊却毫无睡意,肾上腺素的分泌支撑着他高效工作。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黑变为墨蓝,又透出微光。
周日早上八点,林渊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身体走出网吧。他连续奋战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易网导”导航网站的原型已经初具雏形,不仅界面清爽了许多,功能也更加完善。
他打算回家补个觉,下午再去找李泽民,展示初步成果,并商议下一步计划。然而,就在他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巷口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苏晴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似乎有些犹豫不定。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影。她看到林渊从网吧方向走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周末一大早从网吧出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通宵打游戏了。他硬着头皮走上前:“苏晴?这么早?”
苏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难掩的疲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责备:“林渊,你……你昨天一整天没见人影,今天早上又从网吧出来?你知不知道下周就要模拟考试了?”
林渊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无法说出实情。难道要告诉她自己通宵是在写代码、创业?在99%的高中生眼里,这比通宵打游戏更不靠谱,更像是天方夜谭。
“我……有点事。”林渊只能含糊其辞。
“有事?”苏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委屈和不解,“什么事比高考还重要?林渊,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可能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暴自弃啊!王浩他们说你去网吧,我还不信,没想到……”
她看着林渊沉默的样子,以为他默认了,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她想起自己昨天还特意整理了更详细的数学笔记,本想今天找个机会给他,现在却觉得一阵心灰意冷。
“算了,这是你自己的事。”苏晴低下头,推着自行车就要离开,“我只是……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苏晴!”林渊叫住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她是好意,是关心,但这种误解让他感到无奈。“谢谢你关心。但我没有自暴自弃。我做的事……现在没法详细说,但请你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高考的重要性。”
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目光直视着苏晴。
苏晴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澈单纯,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决绝,完全不像一个沉迷游戏的人该有的样子。她心中的疑虑动摇了。
“真的?”她轻声问。
“真的。”林渊郑重地点点头,“模拟考试,我会全力以赴。数学,我也会努力赶上。”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塞到林渊手里:“这是我这周重新整理的数学易错题和专题总结,比上次的更全。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阳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丝倔强和迷茫。
林渊握着手里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笔记本,看着苏晴远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误会暂时解除了,但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叹了口气,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这份善意,他记下了。
回到家,父母已经起床。母亲周桂兰看到儿子疲惫的样子,心疼地唠叨了几句,赶紧去热早饭。父亲林建国则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昨天记录的几家小厂的需求信息,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爸,有想法了?”林渊一边喝着热粥一边问。
林建国抬起头,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我琢磨了一下,你昨天说的有道理。厂里下周一才正式办手续,我这两天先去旧货市场和废品站转转,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那些‘有潜力’的旧零件,摸摸底。等买断费下来,就先拿一小部分试试水。”
林渊心中欣慰,父亲终于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谋划了。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好,爸,您眼光准,肯定能成。”林渊鼓励道,“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你忙你的学习。”林建国摆摆手,脸上竟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技术人员的自信,“挑东西,你爸我在行。”
早饭后,林渊回到房间,虽然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因为初步的成功和未来的规划而异常活跃。他锁好门,再次拿出那份商业计划书,根据昨晚的编码实践和陈默的建议,补充和修改了一些技术细节。
然后,他摊开一张白纸,开始规划接下来一周的行程:
周一:父亲办理下岗手续;自己正常上学,利用课间和放学后的时间,抓紧复习,尤其是数学,必须尽快看到进步,稳住父母和老师的疑虑。
周二:与李泽民会面,展示网站原型,正式签署合作协议,拿到第一笔资金。
周三:去银行开设个人账户(需想办法解释资金来源,或借用父母名义?);继续联系陈默,争取说服他加入团队。
周四:考察服务器托管和域名注册事宜(需要查询相关信息);协助父亲进行第一次小规模“收购”。
周五:模拟考试,检验近期学习成果的关键一战。
周末:全力推进网站上线前最后测试和内容填充。
计划排得满满当当,每一项都充满挑战。但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向着目标稳步推进的感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晴给的那本数学笔记上。他翻开笔记本,娟秀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突出,看得出花了很大心思。他拿起笔,开始认真地演算起来。奇怪的是,前世觉得枯燥繁琐的数学题,此刻在明确了目标和强大动力的驱动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困难了。一些前世在商业分析中锻炼出的逻辑思维能力,竟然对理解数学概念有帮助。
他沉浸在解题中,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当他解决完一个困扰已久的函数难题时,窗外已是阳光灿烂。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父亲正在整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想必是为去旧货市场做准备。母亲在阳台上晾晒衣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个家,正在他的努力下,悄然发生着改变。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误会与挑战并存,但第一行代码已经写下,第一缕曙光已然刺破云层。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肩头的重量。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里,王浩正放下公用电话,脸上带着一丝阴冷的笑。他刚刚向班主任“匿名汇报”了林渊近期“频繁出入网吧、疑似沉迷游戏、学业荒废”的情况。
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