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林渊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父亲林建国起得很早,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对着那份下岗通知单发呆,手里的劣质香烟已经烧到了指尖。母亲周桂兰在厨房默默准备着早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往日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爸,妈,我上学去了。”林渊迅速洗漱完毕,抓起书包。今天有重要的事,他必须早点到校。
林建国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周桂兰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还热乎的鸡蛋:“路上吃,慢点走,注意安全。”
清晨的街道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林渊脚步很快,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今天有两场“硬仗”:一是应对王浩告密可能引发的班主任盘问;二是下午放学后,与李泽民的关键会面,敲定投资协议。
刚走进校门,他就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几个平时和他没什么交集的同班同学,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和几分躲闪。等他走进教室,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他。
果然,早读课刚开始五分钟,班主任李老师——一位教学严谨、不苟言笑的中年女教师——就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严肃。
“林渊,你出来一下。”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课本,在全班同学探究的注视下走了出去。他能感觉到身后王浩那道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目光。
走廊里,李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蹙:“林渊,有同学反映,你最近……经常出入网吧?甚至有通宵的情况?眼看就要模拟考试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林渊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惭愧又有些急于辩解的表情:“李老师,我……我是去了几次网吧,但绝对没有玩游戏!我可以用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保证!”
“不去玩游戏,你去网吧干什么?”李老师显然不信,语气更严厉了,“林渊,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可能有些困难,但这不是放纵自己的理由!你是很有希望考上本科的,最后这几十天,千万不能松懈!”
“老师,我真的没玩游戏。”林渊抬起头,眼神坦荡,“我去网吧……是为了查学习资料,还有……练习编程。”
“编程?”李老师愣了一下,这个词汇在1998年的高中校园里,还相当陌生和前沿。
“对。”林渊顺势说道,“我……我对计算机很感兴趣,自己看了一些书。最近市里不是有个‘中学生计算机应用能力竞赛’吗?我想试试看,但家里和学校都没条件上机,只能……只能省下点饭钱去网吧练习。我知道这样不对,耽误了点学习时间,但我向您保证,功课我一定不会落下!”
这番说辞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去网吧的“正当理由”,又暗示了自己在“积极进取”,甚至点出了“家庭困难”(省饭钱),容易引发同情。至于那个竞赛,确实存在,但原身的林渊从未关心过。
李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将信将疑:“竞赛?你什么时候对这方面感兴趣了?就算要准备竞赛,也要以学业为重,不能本末倒置。而且,通宵总是不对的,身体垮了怎么办?”
“老师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时间,绝不通宵!”林渊态度诚恳地保证,“我主要是想……看能不能通过竞赛,争取一下高考加分的机会。” 这个理由对于重视升学率的老师来说,很有说服力。
李老师沉吟了片刻。林渊近期的成绩虽然数学是短板,但总体还算稳定,没有明显下滑。而且,如果真能在竞赛中获奖,对学校、对班级也是好事。
“好吧,老师暂时相信你。”李老师最终说道,“但是,林渊,记住你的保证!下次模拟考试,我要看到你的成绩,尤其是数学,必须要有进步!如果成绩下滑,或者让我发现你去网吧是做了别的事,我肯定会严肃处理,并通知你的家长!明白吗?”
“明白!谢谢老师信任!”林渊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王浩的举动,无疑给他提了个醒,他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座位,王浩假惺惺地凑过来:“老李找你没事吧?我看她脸色不好。”
林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事,就是问问学习情况。” 他不想打草惊蛇,但心里已经将王浩的威胁等级调到了最高。
这一天,林渊在学习上格外投入。他深知,成绩是现阶段保护自己、获取父母和老师信任的最硬通货。他认真听讲,高效完成习题,甚至主动向数学老师请教问题。苏晴几次看向他,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林渊知道,昨天的误会尚未完全消除,但他现在无暇他顾,只能等下午的大事落定再说。
放学铃声一响,林渊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先回家飞快换下校服,穿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仔细检查了书包里的计划书和存有网站演示版的软盘,然后赶往与李泽民约定的茶馆。
还是那家“清心茶馆”,同一个雅间。李泽民已经到了,正在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见到林渊,他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林同学,很守时。”李泽民推过一杯茶,“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李总。”林渊从书包里拿出那份精心修改、补充了细节的商业计划书,双手递过去。接着,他又拿出软盘,“这是更新后的网站演示版,功能更完善一些。”
李泽民接过计划书,戴上看书用的老花镜,仔细翻阅起来。这一次,他看得比上回更慢,更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个数据或条款上轻轻敲击。林渊耐心等待着,品着茶,内心虽然紧张,但表情保持平静。
约莫二十分钟后,李泽民放下计划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计划书比上次像样多了。市场分析、运营模式、财务预测……虽然还有些稚嫩,但骨架搭得不错,尤其是对这个‘流量入口’价值的阐述,很清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林渊,十万块,在1998年不是小数目。投给你一个高中生,风险极大。我需要更直接的保证。”
林渊心领神会,拿出软盘:“李总,口说无凭。隔壁电脑培训室有电脑,我们可以去看看实际的效果。另外……”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准备好的筹码,“如果您同意投资,我可以立刻开始着手为您的贸易公司做一个展示网页,免费。算是展示我的能力和诚意,也让您看看互联网推广的初步效果。”
李泽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来事。好,那就先去看你的‘宝贝’。”
两人再次来到隔壁的电脑培训室。林渊熟练地打开电脑,插入软盘,运行演示版。这次的页面明显更规整,分类更合理,还增加了简单的搜索框(链接到现有的搜索引擎)和几个热门网站的图标链接。林渊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每个功能的设计思路和未来扩展方向。
李泽民看着屏幕上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晰的页面,听着林渊充满自信的讲解,眼神越来越亮。尤其当林渊提到可以马上为他的公司制作网页时,他明显心动了。在这个绝大多数企业还不知互联网为何物的年代,一个能展示公司形象和产品的网页,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回到茶馆雅间,李泽民没有再犹豫。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相对简化的投资协议。
“十万,占股25%,这是我的最终条件。”李泽民指着协议关键条款,“钱分两期支付。签协议后付五万,你的网站正式上线并达到计划书中约定的初期目标(如日访问量破千)后,付剩余五万。我会找律师做公证。”
这个条件比林渊预期的稍严(分期付款),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25%的股份占比,也与他之前的心理底线接近。
“可以。”林渊仔细看完协议条款,点了点头,“不过,李总,我有个请求。这笔投资,以及我们合作的事,希望暂时对所有人保密,包括我的家人和学校。我还需要时间来处理一些事情。”
李泽民表示理解:“可以。年轻人,谨慎点是好事。钱我怎么给你?现金还是……”
“现金。”林渊果断说。他需要一个不通过父母账户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启动资金。
“好。明天下午这个时间,还是这里,你带身份证复印件(或户口本)来签正式协议,我把第一期五万现金给你。”李泽民伸出手,“合作愉快,林渊。希望我的眼光没错。”
“合作愉快,李总。我不会让您失望。”林渊用力握了握李泽民的手。这一刻,他感觉掌心微微出汗,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启动资金,到手了!
怀揣着初步成功的兴奋,林渊在回家的路上刻意绕道去了父亲常去的那个旧货市场。果然,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父亲林建国的身影。
林建国正蹲在一堆生锈的轴承、齿轮和旧电机前,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专注地测试着。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透着一股技术员特有的专注和光亮。他身边放着一个麻袋,里面已经装了几件看起来品相不错的旧零件。
“爸。”林渊走过去,轻声叫道。
林建国抬起头,看到儿子,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小渊?你怎么来了?放学不回家吃饭?”
“路过,看看您这边怎么样。”林渊蹲下来,看着那堆“破烂”,“有收获吗?”
“还行。”林建国指了指麻袋,“挑了几个型号特殊的轴承,还有个小功率的伺服电机,成色不错,应该能修好。西街那个农机维修铺的老张正好缺这种货,谈好了,这几个转手给他,能赚个二三十块差价。”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成就感。
二三十块,在当年,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几天的菜钱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父亲开始用自己的手艺和眼光,在围墙之外找到了价值。
“太好了,爸!”林渊由衷地高兴,“我就说您这技术肯定有用武之地!”
林建国摆摆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比不了你正经过日子。走吧,回家,你妈该等急了。”
父子俩一起回家,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饭桌上,林建国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主动提了下明天再去别的地方转转看看。周桂兰看着丈夫和儿子,脸上的愁容也淡了些。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晚饭后,林渊正在房间裡规划那即将到手的五万元如何使用,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自行车铃响。他警觉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昏暗的路灯下,几个模糊的人影晃过,很快消失在巷口。看身形,不像是家属院的熟人。其中一个人影,似乎有点眼熟……像极了中午才被班主任训诫后、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王浩。
林渊的心微微一沉。王浩这么快就又按捺不住了?他带着人在自家楼下晃悠,想干什么?是简单的窥探,还是有了更具体的动作?
联想到明天下午就要与李泽民进行关键的资金交接,任何意外的干扰都可能导致计划夭折。林渊轻轻拉上窗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必须尽快解决王浩这个麻烦。但在那之前,他更需要确保明天下午的会面万无一失。
夜色渐深,林渊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五万现金明天就将到手,网站的雏形已经具备,父亲也迈出了第一步……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王浩鬼鬼祟祟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个前世背叛过他的“兄弟”,今生显然也不会安分。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仅仅是嫉妒和使绊子,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比如李泽民的投资?
更大的疑问是,王浩的父亲在轻工局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王浩的举动,会不会和他父亲有关?他们林家,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卷入了某种更复杂的局面?
明天,拿到钱之后,是应该先稳住王浩,还是……主动出击,消除这个隐患?
林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刚刚点燃的火种,在黎明到来前的黑暗中,谨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