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学校机房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陈默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命令行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几个字符,按下回车。
屏幕闪烁,一串“OK”提示符依次跳出。
“成了!”陈默猛地向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负载均衡调好了,现在同时两百人访问应该不会崩。”
林渊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屏幕上简洁的后台界面——实时访问数:3。这三个访问者,大概是他自己、陈默,还有不知道哪里的偶然爬虫。但他知道,明天这个数字会变。
“首页缓存呢?”林渊问,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格外清晰。
“优化了,静态页面加载速度比之前快百分之四十。”陈默揉了揉太阳穴,从书包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饼干,“林渊,我们真要今晚就上线?不再测试两天?”
林渊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机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这是他用“准备计算机竞赛”为理由向值班老师申请来的特权。窗外,1998年4月的晚风带着凉意,远处城市灯火稀疏。
“测试永远测不完。”林渊转身走向另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易网导”的首页雏形——蓝白配色,顶部是手绘风格的指南针LOGO,下方是分门别类的网站链接:新闻、娱乐、体育、财经、生活、实用工具……每个分类下,是他和陈默过去一周熬夜整理的几十个热门网站。“市场不会等我们完美。现在上线,我们至少领先三个月。”
陈默咀嚼着饼干,含糊地说:“领先谁?这玩意儿又没什么技术含量。”
“技术没有,但想法有。”林渊点开“实用工具”分类,里面列着“在线邮箱”“搜索引擎”“软件下载”等链接,“现在上网的人,要么记不住网址,要么靠口口相传。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一想到上网,就打开‘易网导’。习惯,比技术更难复制。”
陈默不说话了,他懂技术,更懂林渊话里的意思。这七天,他们白天上课,晚上泡在机房,调试、改版、测试。林渊负责内容和架构,他负责技术实现。两个人几乎没怎么睡,但奇怪的是,陈默不觉得累——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写的代码真的能被人用,能改变点什么。
“服务器那边确认了吗?”陈默问。
“确认了。深城那边的一个IDC(互联网数据中心),月租八百,先付三个月。”林渊从书包里拿出汇款单复印件——那是他用李泽民投资款的一部分支付的。2400元,在1998年不是小数目,但换来的是100M空间和相对稳定的访问速度。“域名也注册了,一年三百。”
“真贵。”陈默嘟囔。
“值得。”林渊关掉电脑,“走吧,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机房。经过门卫室时,值班大爷从报纸后抬起头:“又这么晚?竞赛这么难?”
“快了,大爷,就这几天。”林渊笑着递过去一包新买的烟——这是必要的“润滑剂”。大爷接过烟,挥挥手:“注意身体啊,年轻人。”
走出校门,清冷的空气让林渊精神一振。陈默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忽然问:“林渊,你真觉得这玩意能成?”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下显得黯淡。半晌,他说:“陈默,你相信十年后,每个人都能用手机随时随地上网吗?”
陈默愣了愣:“手机?那么小,屏幕都没有……”
“会有的。”林渊收回目光,看向陈默,“而且到那时,人们会更需要一个入口,一个能帮他们在信息海洋里找到方向的指南针。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提前造这个指南针。哪怕它现在只是个简陋的纸片地图。”
陈默似懂非懂,但他从林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技术宅看到新算法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宏大、更笃定的东西。他点点头:“行,反正跟你干,比做竞赛题有意思。”
两人在路口分别。林渊步行回家,路过“极速网络”网吧时,他停了一下。网吧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屏幕上闪烁着一片《红色警戒》的游戏画面。明天,这五十多台电脑的首页,都会变成自己网站的网址。
第二天是周六。林渊起了个大早,父亲林建国已经出门了——他说要去更远的废品站看看,那边刚到了一批工厂淘汰的旧设备。母亲周桂兰在厨房煮粥,看到林渊,擦了擦手:“小渊,今天还去学校?”
“嗯,竞赛最后冲刺。”林渊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心里却有些愧疚。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
上午九点,林渊准时出现在“极速网络”。赵东阳刚开门,正打着哈欠擦吧台。
“东阳哥,早。”林渊递过去一条烟——用李泽民的钱买的,但说是“项目经费”。赵东阳接过烟,咧嘴笑了:“小林老板,够意思。怎么样,你那网站搞定了?”
“搞定了。”林渊从书包里拿出软盘,“就按我们说的,每台电脑的浏览器首页,都设成这个。这是地址。”他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网址。
赵东阳接过软盘,叫来网管小刘:“按林兄弟说的,把所有机器首页都改了。快点啊,中午前弄完。”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电脑还算熟悉。他拿着软盘和纸条,开始一台台电脑操作。林渊在一旁看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是“易网导”第一次真正面对用户,虽然只是被动地出现在五十多台电脑的首页上。
“林兄弟,”赵东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网站……真能赚钱?”
“现在不能,以后能。”林渊说,“等用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愿意花钱在上面打广告。”
赵东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你记着答应我的就行,一台电脑一个月一块,月底结账。”
“忘不了。”
中午时分,五十多台电脑全部设置完毕。林渊在网吧最角落开了台机器,输入网址。熟悉的蓝白页面跳出来,加载速度很快——这得益于陈默昨晚的优化。他点开几个链接,确认跳转正常,又刷新了几次后台,看到实时访问数开始缓慢上升:5、7、12……大部分是网吧里好奇的客人,随手点开了这个突然出现在首页的新网站。
“东阳哥,”林渊把赵东阳叫到一边,“麻烦你件事。如果客人问起这个网站,你就说是你朋友做的,好用,推荐一下。另外……”他又递过去一小叠打印好的纸条,上面印着“您最好的上网指南”,“如果有人想要这个网址,可以给他一张。”
赵东阳接过纸条:“行,小事。”
离开网吧,林渊去了趟邮局,用公用电话拨通了深城IDC的技术支持——这是李泽民介绍的,对方是个普通话带闽南口音的年轻人,姓黄。确认服务器运行正常后,林渊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上线了。真的上线了。
下午,林渊去了趟百货商店。他用自己“编程赚的定金”,买了一台21寸的二手彩电——父母那台14寸黑白电视已经看了十年,雪花比图像还多。又买了一条烟、两瓶酒,还有母亲一直舍不得买的电饭煲。
扛着大包小包回家时,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儿子抱着台彩电进来,她惊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
“小、小渊,你这是……”
“妈,竞赛拿了点奖金。”林渊把彩电放在桌上,擦了把汗,“那黑白电视该换了。还有这个电饭煲,以后煮饭省事。”
周桂兰看着崭新的彩电和电饭煲,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你这孩子……得多少钱啊……奖金要存着上大学啊……”
“妈,钱还能再赚。”林渊揽住母亲的肩膀,“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爸呢?”
“还没回来……”周桂兰摸着彩电光滑的外壳,像摸着什么珍宝。
傍晚,林建国回来了,一身灰土,但眼睛发亮。他看到桌上的彩电,也是一愣。
“老林,你看,儿子买的……”周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笑。
林建国看看彩电,又看看儿子,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好……好……”
晚饭时,那台新彩电打开了。虽然只能收到五六个台,但画面清晰,色彩鲜艳。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周桂兰看得目不转睛,连饭都忘了吃。林建国默默喝了口酒,忽然说:“今天我去西郊那废品站,看到台旧冲床,核心部件还能用。我跟老板谈好了,下周一拉回来,修修能卖。”
“多少钱收的?”林渊问。
“八百。”林建国说,“修好至少能卖两千。”
周桂兰倒吸一口凉气:“八百?咱家哪有……”
“妈,爸看准的东西,错不了。”林渊截住话头,“钱我这有,先给爸垫上。”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但林渊看到,父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抖。
深夜,林渊再次溜进学校机房。陈默已经在了,正盯着后台数据,眼睛发直。
“多少了?”林渊问。
“自己看。”陈默把屏幕转过来。
实时访问数:537。
林渊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537个独立IP,这意味着今天至少有五百多人打开了“易网导”。对于一个刚上线半天、没有任何宣传(除了网吧首页)的网站来说,这个数字堪称奇迹。
“流量分布呢?”
“大部分来自江州本地,尤其是‘极速网络’那几个网吧。”陈默调出地图,“但也有外地的,你看,深城、沪市、京城……都有零星访问。”
林渊凑近屏幕。那些闪烁的光点,像星星,散落在全国地图上。虽然稀疏,但真实存在。他的网站,正在被千里之外的人看到。
“还有这个。”陈默点开后台留言板——这是林渊坚持加上的功能,虽然简陋,但能直接听到用户声音。此刻,上面有三条留言:
“网站不错,找东西方便多了。——江州网友”
“体育分类里少了个很重要的论坛,网址是……——深城网友”
“请问怎么在你们网站打广告?——一个好奇的人”
最后一条留言,让林渊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广告咨询,来得比预想中早。
林渊立刻回复了前两条留言,感谢建议,并承诺添加。然后,他点开第三条留言的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怎么报价?1998年,网络广告还是个新鲜事物。他记得前世早期门户网站的首页广告位,一个月能卖到几千甚至上万,但那是有流量基础的。现在的“易网导”,日均五百访问量,能值多少钱?
他斟酌再三,回复:“感谢关注。目前广告位有限,具体价格和形式可详谈。请留下联系方式或邮箱,我们会尽快与您联系。”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渊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537个访问者,一条广告咨询。数字很小,小到微不足道。但这是从0到1的突破,是“易网导”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证据。
“林渊,”陈默忽然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成了点什么?”
林渊看着屏幕上那个简陋的后台,看着那537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开始了。这才刚刚开始。”
周日上午,林渊陪父亲去西郊废品站拉那台冲床。八百块钱换来的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钢铁,但林建国眼里闪着光,像看着宝藏。
“你看这导轨,基本没磨损。电机是好的,就是控制箱坏了,我换个二手件就行。”林建国一边指挥工人装车,一边给儿子讲解,“这种型号的冲床,小五金厂最喜欢,新的要两万多,我这修好,卖一万五没问题。”
林渊不懂机械,但他相信父亲的眼光。前世父亲下岗后,就是靠这门手艺,一点点把家撑起来,虽然辛苦,但没让他饿过肚子。
回家的路上,林建国开着借来的小货车,忽然说:“小渊,爸知道你不是在准备什么竞赛。”
林渊心里一紧。
“你是在干别的。”林建国目视前方,声音很平静,“爸不懂电脑,但懂人。你这几天眼睛里有光,跟我年轻时在车间研究新工艺时一样。那光,不是考试能考出来的。”
林渊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不问你具体在干什么。”林建国继续说,“爸只告诉你一句话:不管干什么,都要对得起良心,都要脚踏实地。钱要赚,但不能赚黑心钱。咱家是穷,但志气不能穷。”
“爸,我记住了。”林渊低声说。
小货车驶过“极速网络”网吧。林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网吧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在抽烟,其中一个人,背影有点眼熟。
是王浩。
王浩似乎正在跟网吧网管小刘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神情激动。小刘则一脸不耐烦地摇头。
林渊的心沉了一下。王浩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跟小刘说什么?
车开过去了,林渊回头,透过车窗看到王浩转过头,目光似乎扫过这辆小货车,又似乎没有。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回到家,林渊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登录“易网导”后台。
访问数:612。还在缓慢增长。
留言板多了一条新留言:“网站速度有点慢,另外,游戏分类太少了。——一个游戏迷”
他正要回复,忽然注意到后台日志里有一条异常记录:来自同一个IP地址的访问,在短短十分钟内刷新了首页五十多次。这个IP段,属于江州本地。
正常用户不会这样频繁刷新。
林渊盯着那个IP,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调出这个IP的详细访问记录——除了首页,还尝试访问了几个不存在的后台管理地址,虽然都被防火墙挡住了,但意图明显:有人在试探,在扫描。
是王浩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关掉后台,靠在椅子上。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暖黄色。客厅里传来新电视的声音,母亲在看电视剧,偶尔传来笑声。父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那台冲床,声音规律而踏实。
一切都在变好。但阴影,似乎从未远离。
林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流量增长、广告咨询、父亲生意、异常访问。
然后,他在“异常访问”下面,重重画了两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