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数学课,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林渊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后台那条广告咨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林渊。”陈老师忽然点名,“你上来解一下。”
林渊回过神,在全班注视下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涉及复合函数和参数讨论,是这阶段的难点。他拿起粉笔,略作思考,便开始书写。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最后得出一个分段讨论的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陈老师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点了点头:“思路正确,步骤完整。下去吧。”
回到座位,林渊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背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王浩那种阴沉的审视。数学92分的余波尚未平息,刚才的表现无疑又添了一把火。他知道,自己正在从一个“数学困难户”变成“突然开窍的潜力股”,这种转变会引起注意,但也是一种保护色。
下课铃响,林渊正要起身,苏晴走了过来,将一本笔记轻轻放在他桌上。“上周的课堂笔记,重点我标红了。”她声音不大,说完便转身离开,马尾辫轻轻一晃。
林渊翻开笔记,娟秀的字迹旁果然用红笔勾画出关键公式和易错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最近放学都没看到你,是在忙竞赛的事吗?”
他抬头,苏晴已经回到自己座位,正低头整理书本,耳根微微发红。林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愧疚。他将笔记小心收好,决定放学后找个机会向她道谢。
然而,当下午放学林渊收拾书包时,王浩却堵在了教室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略显浮夸的笑容。
“林渊,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啊,忙什么呢?”王浩一手撑着门框,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数学突然开窍了?是不是找了什么高人补习?介绍介绍?”
林渊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就是自己多做了点题。没什么高人。”
“是吗?”王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可我听说,你最近常往‘极速网络’跑啊。怎么,游戏比学习有意思?”
话里有话。林渊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去查点资料而已。怎么,网吧是你家开的,我不能去?”
王浩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哪能啊,随便问问。不过作为兄弟提醒你一句,高三了,还是少去那种地方,影响不好。”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力道不轻,“走了啊,明天见。”
看着王浩离开的背影,林渊眼神微冷。王浩显然在调查他,甚至可能去网吧打听过。那异常的IP访问,会不会跟他有关?
放学后,林渊先去了一趟邮局。用公用电话拨通了广告咨询留言里留下的那个寻呼机号码。等待回电的几分钟里,他反复推敲着说辞。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个略带南方口音的年轻男声:“喂,哪位?”
“您好,我是‘易网导’网站的负责人。看到您留言咨询广告事宜。”林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稳重。
“哦!这么快就回电了?”对方有些意外,“你们网站我看了,挺简洁的,分类也清楚。是这样,我们是个小游戏下载站,刚起步,想找地方推广一下。你们那个‘实用工具’分类下面的‘软件下载’子类,能放我们的链接吗?怎么收费?”
来了。林渊深吸一口气:“目前我们在‘软件下载’子类有五个推荐位。最上面的‘重点推荐’位,月费是300元,保证每日至少500次曝光。下面的普通推荐位,月费100元。”
“300?”对方明显犹豫了,“太贵了吧。你们网站才上线几天?有多少流量啊?”
“我们网站虽然上线时间短,但定位精准,主要服务刚接触互联网、需要导航的用户。”林渊不疾不徐地说,“而且我们采取的是线下线上结合推广,在本地多家网吧设置了首页,日活跃访问稳定在500以上,且用户黏性高。您如果选择‘重点推荐’位,我们可以额外赠送一周的顶部横幅展示。”
他故意将“日活跃访问”说得模糊,实际上目前日均也就五百左右IP,但他强调了“稳定”和“黏性”。至于线下网吧推广,这是实打实的优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100那个位置呢?”
“普通推荐位,链接在列表里,同样有曝光,但不如重点位醒目。”林渊顿了顿,抛出准备好的“钩子”,“另外,我们正在测试一种新的合作模式:基础月费+效果分成。比如,您支付50元基础月费,然后根据我们从您网站链接带去的实际点击量,每个点击再付0.1元。这样风险更低,效果可衡量。”
这是林渊思考后的策略。直接报高价可能吓跑早期客户,而“基础费+分成”模式既能降低客户门槛,又能将双方利益绑定,更符合现阶段网站的实际价值。
果然,对方兴趣明显提升了:“点击分成?这个怎么算?你们能统计?”
“我们可以通过专用跳转链接统计。”林渊说,“数据每天可查,月底结算。”
“有点意思……”对方沉吟着,“这样吧,我先试试那个分成模式。50块基础费是吧?怎么付?”
“您可以汇款到我们账户,或者如果您在江州,也可以现金交易。”林渊报出一个新开的银行账户——用的是母亲周桂兰的名义,解释是“竞赛奖金专用账户”。
“我在深城,汇款吧。账号我记一下。”对方记下账号,“我姓吴,叫吴涛。钱今天就去汇,链接怎么给你们?”
“您把网站名称、简介和链接发到我们这个寻呼机号码,我们会尽快添加。”林渊给出自己的BP机号,“合作愉快,吴先生。”
挂断电话,林渊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第一次商业谈判,成了。虽然只是50元基础费+分成,但这意味着“易网导”有了第一个付费客户,商业模式得到了初步验证。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个想法:在互联网的蛮荒时代,清晰的价值主张和灵活的商业模式,比技术本身更重要。
离开邮局,林渊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另一家规模稍小的网吧“星河网络”。有了“极速网络”的经验,他直接找到老板,提出了同样的合作方案:首页设置为“易网导”,每台电脑每月支付0.5元(比给赵东阳的低,因为这家只有三十多台机器)。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完后抽着烟不说话。林渊不着急,安静等待。他知道,对于这些网吧老板来说,设置首页只是举手之劳,每月白赚十几二十块钱,没有理由拒绝。关键是要让他们觉得这事“靠谱”。
“你那个网站,真有人用?”老板终于开口。
“您自己可以试试。”林渊走到一台空电脑前,输入网址。蓝白页面跳出,加载迅速。“现在上网的人,很多记不住网址。有这个页面,客人点一下就能去新浪、去搜狐、去聊天室,方便。客人方便了,在您这上网的时间可能就更长。”
老板凑过来看了看,点开几个链接,跳转都很快。“页面是挺清爽……行吧,反正也不费事。不过钱得月结,现金。”
“没问题。”林渊伸出手,“合作愉快。”
走出“星河网络”,林渊的BP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代码信息:“后台异常访问IP又出现了,这次换了地址,但行为模式类似,频繁刷新加扫描。要追吗?”
林渊皱眉,回复:“记录下,先别打草惊蛇。重点加强防火墙和后台登录防护。”
看来,暗处的窥探者并未放弃。
傍晚回家,父亲林建国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那台生锈的冲床被大卸八块,零件整齐地摆了一地。林建国蹲在一台老旧电机旁,手里拿着万用表,眉头紧锁。
“爸,怎么了?”林渊放下书包走过去。
“电机线圈烧了一组。”林建国指着电机内部,“得重绕。麻烦倒不麻烦,就是费时间,还得买新漆包线。”他顿了顿,“我算了算,买线的钱,加上其他要换的小零件,还得再投进去两百左右。”
林渊二话不说,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这是李泽民投资款中预留的“家庭备用金”。“爸,您先用着。”
林建国看着儿子手里的钱,没接:“小渊,你哪来这么多钱?又是编程赚的?”
“嗯,接了个小活,定金。”林渊将钱塞进父亲手里,“您的手艺值这个钱。等机器修好了,赚回来的不止这点。”
林建国握着手里的三百块钱,手指微微用力。他抬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小渊,爸知道你聪明,有想法。但爸得提醒你,挣钱要走正道,不能……”
“爸,您放心。”林渊蹲下来,看着父亲的眼睛,“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就像您修这台机器,靠的是真本事。”
林建国看了儿子半晌,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将钱小心收好。“行,爸信你。这机器,我一定把它修得跟新的一样。”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同。那台新彩电开着,播放着新闻。母亲周桂兰做的菜也丰盛了些,甚至切了一小碟腊肉。林建国吃饭时话多了,跟林渊讨论着电机的绕线工艺,眼里有光。
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轻松神情,林渊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但动力也更足。他要守护的,就是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时刻。
饭后,林渊回到房间,打开书包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苹果,用干净的手帕包着。不用想,是母亲悄悄放的。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打开作业本,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完成今天的功课。数学、英语、物理……一项项完成。学习是他的基本盘,不能有丝毫松懈。
做完作业,已是晚上九点多。他打开从学校机房“借”回来的旧笔记本电脑(陈默不知从哪搞来的),拨号上网,登录“易网导”后台。
访问数据:723。比昨天又增长了。
留言板多了几条新留言,有建议增加“音乐”分类的,有指出某个链接失效的。林渊一一回复感谢,并记录下来待处理。
然后,他看到了吴涛发来的寻呼信息,内容是他们游戏下载站的名称、简介和链接。信息末尾还附了一句:“款已汇,请查收。”
林渊立刻登录母亲的那个银行账户查询——50元已到账。虽然微薄,但意义非凡。他按照约定,将“小游戏天堂”的链接添加到“软件下载”子类页面的首位,并标注了“新站推荐”。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简陋的后台。50元入账,723个访问者,两家合作网吧,一个付费客户……数字很小,但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挣来的,实实在在。
就在这时,BP机又响了。是赵东阳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速来。”
林渊心里一紧。赵东阳的语气很少这么急。
晚上十点,林渊赶到“极速网络”。网吧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赵东阳在吧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东阳哥,怎么了?”
赵东阳把他拉到后面窄小的储物间,关上门。“下午有两个小混混来我这,问我是不是在帮人推什么网站。”他压低声音,“我说没有,他们不信,还威胁说让我‘别多管闲事’。我打听了一下,那俩人是跟着西城马老三混的。”
马老三?林渊瞳孔微缩。前世记忆里,马老三确实是江州西城一霸,主要靠强占废旧物资回收、收取保护费为生,几年后在一次严打中被端掉。父亲林建国收旧零件,某种程度上触及了他的利益范围。
“他们提到我了?”林渊问。
“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冲着你那个网站来的。”赵东阳看着他,“小林,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马老三那伙人,不好惹。”
林渊沉默。王浩?还是单纯的竞争对手?马老三这种地头蛇,怎么会对一个小小的导航网站感兴趣?除非……有人请他出手。
“东阳哥,给你添麻烦了。”林渊诚恳地说,“这事我会处理。网吧首页的事……”
“首页照设。”赵东阳打断他,拍了拍胸脯,“我赵东阳答应的事,没有反悔的道理。马老三的人再来,我有办法应付。但你得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明白。谢谢东阳哥。”林渊心中感激。赵东阳这种草莽义气,在法治尚不完善的年代,有时比合同更可靠。
离开网吧,夜风凉飕飕的。林渊走在回家的路上,大脑飞速运转。马老三的介入,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这不再仅仅是王浩的个人嫉妒,或者商业上的小竞争,而是牵扯到了本地灰色势力。
是谁在背后推动?王浩有这么大能量?还是说,“易网导”的潜力,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甚至忌惮?
快到家时,他经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巷口,一辆摩托车静静停着,车上坐着两个人,正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林渊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进家属院大门。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下。林渊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反锁房门。他坐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马老三、王浩、异常IP、广告客户、线下推广。
然后用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系。线索杂乱,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事背后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
就在他沉思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玻璃上。
林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的光晕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迅速闪进了对面的楼道阴影里,消失不见。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林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