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冲床的修复工作,占据了林建国接下来整整一周的全部精力。
每天天不亮,院子里就响起金属敲击和砂轮摩擦的声音。林渊清晨出门上学时,总能看到父亲蹲在那堆零件前,专注地测量、打磨、调试。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在冰冷的钢铁间翻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母亲周桂兰起初还心疼那三百块钱,怕打了水漂,但看到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便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在锅里,夜深了再端出来。
周六上午,林渊难得没有去忙网站的事,留在家里帮忙。他负责递工具,清洗小零件,听着父亲偶尔讲解几句机械原理。阳光很好,院子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主轴没问题,就是轴承磨损大了点,换副新的就行。”林建国用棉纱仔细擦去一根光轴上的污垢,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你看这加工面,多平整,国营大厂的老设备,用料实在。现在新出的那些,比不上。”
林渊接过光轴,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他不懂技术,但能感受到父亲话语里那份属于老技术工人的骄傲。这种骄傲,在机械厂摇摇欲坠的日子里,被消磨得几乎殆尽,如今,又在这堆废铁上一点点找了回来。
“控制箱的电路板烧了,我托以前的工友找了块同型号的二手板子,今天下午就能送来。”林建国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脸上却带着笑,“等板子一到,接上线,再整体调试一遍,就成了。”
“爸,您真厉害。”林渊由衷地说。
林建国摆摆手,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厉害啥,就是吃这碗饭的手艺。以前在厂里,比这复杂的也修过。”他顿了顿,看向儿子,“小渊,等这机器卖出去了,爸把本钱先还你。”
“不急,爸。”林渊道,“钱放您那儿,看到合适的旧设备,还能再收。这手艺,就是咱家的金矿。”
林建国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坚持。他拿起扳手,继续埋头工作。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像一曲属于劳动者的歌。
下午,控制板如期送到。林建国花了两小时接线、测试。当他把总闸推上,按下启动按钮时,那台沉寂已久的冲床发出低沉的嗡鸣,机头缓缓抬起,落下,动作平稳有力。
“成了!”林建国抹了把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
周桂兰闻声从屋里出来,看着运转起来的机器,眼眶有点红。“老林,真修好了?”
“修好了。”林建国关掉机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成就感和轻松,“明天我就联系西街的老张,他那边急着要。”
第二天是周日,林建国一大早就出门了。他借了辆三轮车,和两个以前厂里的工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修复一新的冲床运走。林渊本想跟去,被父亲拦住了:“你去忙你的,卖东西的事,爸熟。”
林渊知道父亲是想独力完成这“第一单”,证明自己。他没有坚持,在家陪着母亲,心里却也有些忐忑。八百块的成本,加上父亲投入的时间和零件钱,接近一千。如果能卖到一千五以上,就是一笔不错的开门红,能极大提振父亲的信心。
中午,林建国回来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咧开的笑容说明了一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
“一千八!”林建国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亮得惊人,“老张验了货,二话没说就点了钱!他说这机器精度好,力道足,比他预想的还好!”
周桂兰接过钱,手指都在发抖。一千八!除去成本,净赚近一千!这几乎相当于林建国在机械厂三四个月的工资!
“好!好!”周桂兰连说了两个好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老林,你行!你真行!”
林建国搓着手,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我跟老张说好了,以后有这路子,还找我!他还给了我几个其他厂子采购的电话,说那边可能也要旧设备!”
家里的气氛,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突然透进了耀眼的阳光。午饭时,林建国破例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跟林渊讲起当年在厂里技术比武的趣事,讲起那些复杂图纸和精密零件。周桂兰在一旁笑着听,不时给丈夫和儿子夹菜。
林渊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那块关于家庭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父亲的这条路,走通了。这不仅意味着经济上的改善,更意味着精神上的重生。一个男人,重新找到了他的价值和尊严。
然而,阳光之下,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下午,林渊出门去和赵东阳碰面,商量应对马老三那伙人的事。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父亲被两个人堵在路边。那两人流里流气,一个剃着板寸,一个染着黄毛,正是那天晚上在网吧门口跟赵东阳打听的人。
板寸男叼着烟,斜眼看着林建国:“老头,听说你最近在西郊那边收破烂,收得挺欢啊?懂不懂规矩?”
林建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把装钱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什么规矩?我花钱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黄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西郊那片,是我们马三哥罩着的!你在那儿捡漏,经过三哥同意了吗?识相的,把今天赚的钱,分一半出来,算你的‘信息费’。以后有事,也好说话。”
林建国气得脸色发白:“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板寸男吐了个烟圈,“这叫规矩,懂吗?要不,你这生意,以后可就不好做了。”他眼神阴恻恻地扫过林建国身后的家属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林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碰硬,父亲和自己绝不是对手。报警?这年头,这种灰色地带的纠纷,警察来了也多半是调解,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招致更隐蔽的报复。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挡在父亲身前。
“两位大哥,有话好说。”林渊脸上堆起笑容,从口袋里摸出赵东阳给的那包好烟——他特意带在身上的,“抽烟。”
板寸男和黄毛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林渊。学生模样,但眼神镇定,不像普通小孩。
“你谁啊?”板寸男没接烟。
“这是我爸。”林渊把烟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我爸就是捡点工厂淘汰的旧机器,修好了卖给需要的厂子,混口饭吃。两位大哥说的马三哥,是西城的马老三马老板吧?我听说过,仗义。”
黄毛眉毛一挑:“哟,小子还知道三哥?”
“听东阳哥提起过。”林渊顺势把赵东阳抬了出来,“东阳哥在‘极速网络’看场子,跟我有点交情。他常跟我说,马三哥是西城这片响当当的人物,最讲规矩,也最照顾自己人。”
板寸男眼神闪烁了一下。赵东阳虽然不是马老三的直系,但在这一片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手下有一帮兄弟,不太好惹。这小子能跟赵东阳搭上话,看来有点门道。
“既然是东阳的朋友……”板寸男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没松口,“但这规矩不能坏。你爸在我们地盘上找食,孝敬三哥是应该的。”
“孝敬是应该的。”林渊接过话头,从父亲手里拿过那个布包,从里面数出两百块钱——这是今天利润的一小部分,但也不少了。他双手把钱递给板寸男,“两位大哥跑一趟辛苦,这点心意,请大哥们喝茶。替我跟我爸,向马三哥问个好。以后我爸在那片,还得靠三哥和两位大哥照应。”
他话说得漂亮,钱也给得痛快,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伤筋动骨。更重要的是,他抬出了赵东阳,暗示自己也不是毫无根基。
板寸男接过钱,掂量了一下,脸色好看了些:“小子挺上道。行,今天就看在东阳的面子上。以后有什么事,报我‘刚子’的名号。”他把钱塞进兜里,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好好劝劝你爸,有些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说完,两人骑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林建国一直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脸色依然难看,更多的是后怕和屈辱。“小渊,这钱……”
“爸,破财消灾。”林渊扶住父亲的胳膊,低声道,“这种人,沾上就是麻烦。能用钱暂时摆平,是好事。”
“可他们要是再来……”
“不会了。”林渊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至少,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了。”他刚才那番话,既是周旋,也是试探。对方顾忌赵东阳,收了钱,也留了“刚子”的名号,说明这事暂时可以了结。但根源还在马老三那里。父亲想做这门生意,迟早要和这伙人打交道。
回到家,林建国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周桂兰听说了事情经过,又是害怕又是心疼那两百块钱。
“这世道,老实人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林建国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爸,”林渊坐到父亲对面,声音平静却坚定,“这世道就是这样。有阳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咱们不能因为怕影子,就不走阳关道。今天这事,是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收货,不能只图便宜,得挑地方,也得讲究方法。比如,可以跟废品站老板合作,给他们一点分成,让他们帮着留意好货,也挡掉一些麻烦。再比如,咱们得尽快打开销路,不光卖给老张,多找几家厂子,有了稳定的客户,咱们腰杆就硬。”
林建国听着儿子的话,慢慢抬起了头。儿子的话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办法。这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说出来的。
“小渊,你……”林建国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爸,咱们是一家人。”林渊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您有手艺,我有想法。咱爷俩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马老三那种人,看着凶,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我打听过,他嚣张不了几天了。”
林渊这话并非完全安慰。前世记忆里,马老三就是在98年底到99年初,因为涉黑和暴力垄断废旧回收市场,在严打中被彻底端掉的。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林建国看着儿子坚定沉稳的眼神,心中的憋闷和屈辱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欣慰和重新燃起的斗志的情绪。他反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好!爸听你的!咱们……咱们好好干!”
安抚好父母,林渊回到自己房间。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马老三”三个字,画了个圈。旁边写上“刚子”、“黄毛”。然后又写下“赵东阳”,用线连起来。赵东阳今天没出面,但他的名头起到了作用。这个人情,得记下,也得找机会还。
接着,他又写下“父亲生意”四个字,在下面列出几条:
合作模式:与废品站老板建立稳定合作,给予信息费或分成。
销售渠道:开拓更多工厂客户,分散风险,提高议价能力。
安全第一:尽量避免单独去偏僻的废品站,交易尽量在白天人多的地方进行。
信息网络:让父亲留意其他有价值的“废品”,不仅仅是机械,比如……旧书、旧物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想起了前世关于“内部特卖会”上旧版连环画和邮票的记忆。
处理完父亲这边的事,他才打开电脑,登录“易网导”后台。
访问数据:1124。突破了四位数。留言板又多了几条用户反馈和建议。广告位那里,“小游戏天堂”的链接挂在那里,后台显示今天从“易网导”跳转过去的点击量有87次。按照分成协议,这就是8.7元的收入。虽然少,但细水长流。
他正查看数据,BP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后台又抓到那个异常IP的扫描行为,这次换了代理,但攻击模式一样。我在追踪来源,可能需要点时间。”
林渊回复:“小心,注意安全。暂时加强防御,别暴露自己。”
看来,暗处的窥探者并未因为马老三手下的暂时退却而消失,反而更隐蔽了。
傍晚,林渊出门,买了一些熟食和水果,去了“极速网络”。
赵东阳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看到林渊提着东西进来,咧嘴一笑:“小林老板,这么客气?”
“东阳哥,白天的事,多谢了。”林渊把东西放在吧台上,“一点心意。”
赵东阳摆摆手:“嗐,小事。马老三那帮人,欺软怕硬。我赵东阳在这一片混,靠的就是朋友多,讲义气。你既然叫我一声哥,有事我自然要吱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小林,马老三那人贪得很,手也黑。你今天打发了他两个手下,他未必甘心。你爸那生意,真要小心点。”
“我明白。”林渊点头,“东阳哥,网吧首页的事,还顺利吧?”
“顺利!我让小刘每天都检查一遍,保证每台机器都是你那网站。”赵东阳拍了拍胸脯,“对了,这两天还真有几个客人问起这网站,说挺方便。我看啊,你这玩意儿,有戏!”
林渊心中稍安。线下推广的根基暂时稳住了。
离开网吧时,天色已晚。林渊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梳理着各种线索。父亲的生意算是开了头,但也引来了地头蛇的觊觎。“易网导”稳步发展,但暗处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持续窥探。王浩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苏晴……那份笔记和隐约的关心,像一缕暖风,吹拂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快到家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亮着,父母应该都在。温暖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意。
就在他准备走进单元门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子对面的电线杆后面,似乎有影子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凝神望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是错觉吗?
林渊皱起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他摇摇头,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而在他身后,巷子深处更黑暗的角落里,一点微弱的火星亮起,随即熄灭。一个低沉的声音对着手持的对讲机(那种老式的大哥大)说道:
“三哥,那小子回家了。看样子没吓住。赵东阳可能真跟他有点关系……嗯,明白,先盯着。那批‘货’要到了,不能节外生枝。”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