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10:42:53

周一清晨的教室,林渊刚坐下,就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平时对电脑感兴趣的男生围在后排,正压低声音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网站”、“全是图”、“看不过来”之类的词。坐在他斜前方的王浩,虽然故作镇定地翻着书,但耳朵明显竖着,眼神不时往那边瞟。

林渊心头一动,莫非是“易网导”引来了讨论?不应该啊,一个导航网站,虽然方便,但还不至于成为高中生的谈资。

早自习的铃声打断了窃窃私语。第一节课是语文,林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心底那丝不安却挥之不去。课间操时,他故意从后排那群男生旁边走过,只听清了一个词——“星空”。

星空?他隐约记得,“易网导”的“娱乐休闲”分类下,收录了一个叫“星空下的秘密花园”的个人论坛,是某个大学生建的,主要分享一些电影评论和音乐资源,流量一直平平。

就在这时,陈默从走廊另一端匆匆跑来,眼镜都歪了,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惊慌的古怪表情。他一把拉住林渊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凑到耳边,气息急促:“快!去机房!出事了!流量……流量炸了!”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两人向老师请了假(理由是帮计算机老师整理竞赛资料),几乎是跑着冲向机房。

机房里,那台作为临时服务器的老旧电脑风扇正在狂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屏幕上,后台监控程序的数字疯狂跳动——实时在线人数:387,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怎么回事?”林渊扑到屏幕前。

“就……就那个‘星空论坛’!”陈默手忙脚乱地调出访问日志,声音发颤,“昨天晚上开始,有人往上面传了个……传了个压缩包,里面全是……全是那种图片!然后链接不知道被谁贴到了好几个大学的BBS和聊天室!现在全网的‘狼’都在往那边挤,咱们的‘易网导’是收录了这个论坛的,结果……结果就成了入口!”

林渊瞬间明白了。这是1998年,网络监管还很初级,带宽窄得可怜。一个突然爆火的、带有敏感内容的帖子,足以让通往它的任何一个入口瞬间拥堵。

“服务器负载?”林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撑不住了!”陈默指着屏幕上另一组数据,“CPU占用率95%,内存快爆了!带宽已经跑满!刚才已经宕机重启过一次,现在访问速度慢得像蜗牛,好多用户开始骂娘了!”

这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梦寐以求的流量如洪水般涌来,但承载流量的独木桥眼看就要被冲垮。“易网导”不是那个论坛,只是一个无辜的“路标”,但如果这个“路标”因为指向了“热门景点”而自己先塌了,那之前积累的所有用户口碑和信任都会瞬间归零。

“能坚持多久?”林渊问。

“最多半小时,不,二十分钟!”陈默额头冒汗,“访问请求太多,排队都排到太平洋去了!而且……而且我发现,那个异常IP的扫描频率突然提高了十倍!就在我们服务器最脆弱的时候!”

祸不单行。林渊大脑飞速运转。眼下最紧急的是保住服务器,维持网站可访问,哪怕速度慢如龟爬,也比彻底宕机强。然后是立刻处理那个敏感论坛的链接,撤下?不,不能简单粗暴,那样会得罪已经涌来的海量用户,引发更大反弹。必须有个更巧妙的处理方式。

“陈默,听我说。”林渊按住陈默的肩膀,目光紧盯着他,“第一,立刻写个简单的排队页面,告诉用户访问量过大,正在排队,预计等待时间。用最简代码,减少服务器压力。第二,立刻联系深城的服务器托管商黄工,加钱!马上扩容!带宽、内存,有什么加什么!钱我来解决!第三,那个‘星空论坛’的链接……暂时保留,但在链接旁边用红色醒目字体标注:‘该论坛可能存在不稳定内容,访问请注意’。”

陈默愣了一下:“标注?这有什么用?”

“有用。”林渊眼神锐利,“这叫风险提示,能一定程度上撇清我们的责任,也能安抚那些正常用户。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在这个关口激怒用户群。第四,加强防火墙,重点盯防那个异常IP,如果它有攻击行为,直接拉黑!”

“明白!”陈默被林渊的镇定感染,立刻坐下,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开始执行。他先写了个极简的静态排队页面,替换掉正在崩溃的主页,服务器压力瞬间下降了一些。然后抓起机房的电话(幸好有外线),手有些抖地拨通了深城黄工的大哥大。

林渊也没闲着,他迅速登录另一个账号,以普通用户的身份,在几个流量较大的BBS和聊天室(幸好他前世记得一些早期的热门聚集地)匿名发帖:“‘星空论坛’的备用入口汇总”、“绕过拥堵访问‘秘密花园’的方法(附其他类似站点推荐)”。这些帖子巧妙地分流了部分拥堵流量,同时还在末尾“顺便”提了一句“不过最好用的导航站还是‘易网导’,分类全,就是现在有点卡”。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借力打力,将危机部分转化为曝光。他在赌,赌这场突如其来的流量狂欢不会持久(因为敏感内容很快会被发现并处理),赌用户在被分流后,会对“易网导”这个最初的、虽然卡顿但指向明确的“路标”留有印象,甚至在问题解决后回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房里只有陈默急促的键盘声和通话声,以及服务器风扇垂死挣扎般的嘶吼。林渊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在线人数一度突破了500,然后开始缓慢下降——排队页面和分流帖起作用了。但服务器负载依然居高不下。

“黄工说可以临时给我们扩容一倍带宽,加急,但要加三百块钱!内存暂时没多余的!”陈默捂着话筒喊道。

“加!立刻加!钱我晚点汇过去!”林渊毫不犹豫。三百块几乎是“小游戏天堂”一个月的广告费,但现在顾不上了。

中午,林渊和陈默泡在机房,啃着冷馒头,盯着屏幕。扩容后的带宽如久旱甘霖,服务器压力终于缓了过来,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再宕机。排队页面上的预计等待时间从“未知”变成了“大约30分钟”。

“那个异常IP,在流量最高峰的时候,尝试了三次注入攻击。”陈默调出防火墙日志,指给林渊看,“都被挡住了。但手法很老练,不像普通黑客。”

林渊看着那几行攻击记录,眼神冰冷。这不是巧合。对方显然在密切监控“易网导”,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服务器脆弱的机会。

“能反向追踪吗?”林渊问。

“试了,跳板很多,最终来源可能在海外的代理服务器。”陈默摇头,“对方很小心。不过,我留了个后门,如果它再来,我能抓到更多痕迹。”

下午上课时,林渊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全是后台数据、攻击记录、还有那三百块紧急扩容费。课间,苏晴又悄悄递过来一沓整理好的物理错题集,眼神里带着关切和欲言又止。林渊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谢,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放学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再次奔向机房。陈默已经在那里,脸色比中午好看了些。

“峰值过去了。”陈默指着屏幕,“‘星空论坛’好像被关了,链接失效。咱们这边流量跌回正常水平了,现在在线大概……八十多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痕迹却无比深刻。

“损失呢?”林渊问。

“宕机了大概十五分钟,扩容花了三百,另外……有三十几条用户留言骂我们网站垃圾,太卡。”陈默顿了顿,“不过,也有几条留言说我们处理得及时,排队页面至少给了个交代,比直接崩溃好。”

林渊看着后台数据。风暴期间,网站总访问IP数达到了惊人的 3127,虽然大部分是冲着“星空论坛”来的无效流量,但“易网导”这个牌子,算是被动地、以一种极其尴尬的方式,在第一批网民中有了姓名。

“广告点击呢?”林渊问。

陈默调出数据:“‘小游戏天堂’的链接,在高峰期被点了……一千两百多次。”

一千两百次!按照每个点击0.1元的分成协议,这就是120多元!仅仅一天!虽然这种爆发不可持续,但足以证明“易网导”作为流量入口的潜力。

“联系吴涛,确认数据,结算。”林渊沉声道。这是这场危机中,唯一闪光的收获。

陈默去联系吴涛了。林渊独自坐在机房,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后台数据。3127个IP,120多元的广告分成,三十几条骂声,一次有预谋的攻击尝试,还有三百块的额外支出。

这就是互联网世界的第一次实战。没有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数据、流量、攻击和真金白银的考验。他赢了,也输了。赢在撑住了没死,输在暴露了脆弱,还引来了更阴险的窥视。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场危机,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因初期顺利而产生的些许自得。技术储备不足、服务器抗压能力弱、应对突发流量的预案缺失、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问题一大堆。

晚上回到家,父亲林建国难得地早归,正在饭桌上小心地擦拭着什么。林渊走近一看,是几本泛黄的小人书,还有一套用塑料袋仔细装着的邮票。

“爸,这是?”林渊心头一动。

“哦,今天去西郊那个大废品站,在一个准备当废纸卖的老书堆里翻出来的。”林建国放下手里的软布,指着那几本小人书,“这些书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版,品相还行。我看便宜,就一块钱一本收回来了。还有这套邮票,是夹在一本旧杂志里的,我看花花绿绿的,挺完整,就一起拿了。”

林渊拿起那套邮票。是1980年发行的“庚申年”猴票,全套八十枚,虽然用过,但保存得相当完好。他心脏猛地一跳!如果没记错,这套邮票在十几年后,价格会翻到一个惊人的数字!还有这些老版连环画,在收藏市场也是热门货。

“爸,您这眼光可以啊!”林渊强压激动,“这些东西,可能比那些旧机器还值钱!”

“值钱?”林建国不信,“就这旧书旧纸片?”

“这叫收藏品,有年代,有人就喜欢收藏这个。”林渊解释道,“您先收好,别弄坏了。等有机会,我找人问问价。”

林建国将信将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邮票和小人书收进一个铁盒子里。“行,听你的。反正也没花几个钱。”

饭桌上,父亲说起今天又谈妥了一台旧铣床的收购,母亲说着街口超市的鸡蛋降价了。家的温暖暂时驱散了林渊心头的疲惫和阴霾。他看着父母脸上渐渐多起来的笑容,觉得自己所有的冒险和压力,都是值得的。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晚饭后,林渊的BP机响了。是赵东阳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速来,急。”

林渊心里一沉,跟父母说去同学家问作业,匆匆出门。

赶到“极速网络”,网吧里气氛有些古怪。几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周围。赵东阳在吧台后面,脸色阴沉。

“东阳哥,怎么了?”

赵东阳把他拉到后面的小房间,关上门,低声道:“马老三的人下午又来了一趟,不是之前那两个。这次来的人更横,直接问我,给你网吧每台机器多少钱。我说就一点烟钱,交个朋友。他们不信,说马三哥说了,这一片的‘信息费’,得按规矩来。还暗示,你那个网站,赚钱了吧?该‘孝敬’了。”

林渊眼神骤冷。马老三的嗅觉比他想象的更灵敏,或者,他背后有更了解互联网价值的人在指点?网站刚刚经历流量风波,他就立刻上门,这不是巧合。

“他们还说,”赵东阳脸色难看,“让我别多管闲事,不然我这网吧,‘消防安全’可能就有点问题了。”

赤裸裸的威胁。

“东阳哥,给你添麻烦了。”林渊深吸一口气,“这事我来处理。他们有没有说,要多少‘孝敬’?”

“没说具体数,但意思很明白,不是小钱。”赵东阳看着林渊,“小林,马老三这人,贪得无厌。你今天给了,明天他还会要更多。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林渊目光沉静,“这事不能躲,也不能一直给。东阳哥,你这几天多留意点,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马老三那边……我会想办法。”

从网吧出来,夜色已深。林渊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线上的攻击还未查明,线下的威胁已迫在眉睫。马老三就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而“易网导”和父亲刚刚起步的生意,就是他眼中的肥肉。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斩断这条鲨鱼的嗅觉,或者,让它不敢下口。

回到房间,林渊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大脑飞速运转。马老三的威胁必须解决,但不能硬碰硬。赵东阳的关系可以借势,但不能完全依赖。报警?证据不足,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让马老三忌惮,至少暂时不敢乱动的“刀”。

忽然,他想起父亲今天收回来的那套“庚申年”猴票,还有那些老版连环画。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这是他重生后就开始断断续续记录的“记忆碎片”,上面写着一些他还能想起的、未来几年可能用上的关键信息。他快速翻阅着,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里记录着几个名字和简短的事件,其中一行写着:“98年底,江州西城马老三团伙因暴力垄断废旧回收市场、涉黑,在严打中被端。关键举报人:内部会计‘老邱’,因分赃不均反目。赃物藏匿点:西郊废弃化工厂仓库。”

时间,地点,关键人物,甚至赃物藏匿点。这是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般的信息。

林渊的眼神在昏暗的台灯下闪烁着锐利的光。马老三的命门,就在这里。他不需要亲自去举报,那太危险,也容易引火烧身。他需要的,是让某个“合适”的人,“偶然”地发现一些线索。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需要极度谨慎执行的计划。

然而,就在他准备休息时,电脑屏幕上(他离开前没有关机),陈默远程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追踪到异常IP的一次跳板节点,位于本市。初步分析,攻击源可能就在江州本地。要深挖吗?”

林渊盯着这行字,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线上的攻击者,也在本地。

是马老三手下有懂技术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王浩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会是他吗?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但那个攻击手法,又似乎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水平。

夜更深了。窗外万籁俱寂,但林渊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了。他面对的,不再只是一条贪婪的地头蛇,还可能有一个隐藏在本地、技术不弱、对他充满恶意的黑客。

他缓缓敲击键盘,回复陈默:“继续监控,收集证据,但不要主动反击,不要暴露。务必小心。”

发送完毕,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两种声音:一种是服务器风扇的嘶吼,流量洪流奔腾而过;另一种是摩托车引擎的低鸣,载着贪婪和恶意,在城市的阴影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