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林渊却毫无睡意。陈默发来的加密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攻击者就在江州本地。这个结论让之前模糊的威胁骤然变得清晰而迫近。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王浩有动机,但未必有技术能力;马老三贪婪,但手下多是街头混混,不像能发动网络攻击的样子。那么,是谁?那个留下神秘纸条警告“小心身边人”的,和发动网络攻击的,是同一方吗?还是两股不同的势力?
黑暗中,他想起父亲收回来的那套猴票和连环画。或许,这些不起眼的旧物,能成为破局的钥匙之一。但首要的,是稳住基本盘。
第二天是周六,林渊起了个大早。他先去了银行,将“小游戏天堂”吴涛结算的第一笔广告分成——128.5元——取了出来。其中120元是流量爆发那天的分成,剩下的8.5元是平日的正常点击。钱不多,但意义重大:验证了流量变现的可能性。
他把其中一百元交给母亲周桂兰,说是“编程竞赛的额外奖金”。母亲接过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手微微发抖,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我儿子……真有出息。”她喃喃着,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父亲林建国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家庭的信任和支持,是他最重要的后盾。
接着,林渊联系了深城的服务器托管商黄工,支付了额外的三百元紧急扩容费,并续费了三个月。黄工在电话里语气好了不少,甚至主动提醒:“林老板,你们网站最近流量可以啊,就是波动大了点。下次有情况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有个准备。”
“一定,这次多谢黄工了。”林渊客气道。稳定的服务器是网站的命脉,这个关系必须维持好。
处理完这些杂务,他去了学校机房。陈默已经在那里,眼睛通红,但精神亢奋。
“查到了点东西。”陈默调出一串复杂的日志数据,“那个本地攻击IP,虽然跳板多,但我抓到一个固定时间出现的规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左右,会尝试扫描我们后台的登录入口。用的是自动化脚本,但编写水平不低。而且,我顺着其中一个跳板,反向追踪到了一个江州本地的拨号上网账号段。”
“能定位到具体位置吗?”林渊问。
“很难,拨号上网IP是动态分配的,除非电信那边有熟人查记录。”陈默摇头,“但可以肯定,攻击者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持续监控和试探。而且,他好像对我们的广告分成系统特别感兴趣,尝试了好几次想突破。”
广告分成系统?林渊眼神一凝。这是“易网导”目前唯一的盈利点,也是核心机密之一。攻击者的目标很明确——不是破坏,而是窃取,或者至少是窥探商业模式。
“加强防护,特别是财务和用户数据相关的部分。”林渊沉声道,“另外,陈默,我们得加快迭代速度了。不能等别人摸透我们。”
“迭代?怎么迭代?”陈默推了推眼镜。
“增加新功能,提高壁垒。”林渊在白板上画起来,“第一,增加‘网址提交’功能,让用户自己推荐好网站,我们审核后收录,丰富内容,增加用户粘性。第二,开发一个极简的‘天气查询’和‘日期黄历’小工具,放在首页显眼位置。老百姓实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准备推出‘个人定制首页’的雏形,允许用户收藏自己常用的网站链接,保存到本地Cookie。虽然简陋,但这是迈向个性化服务的第一步。”
陈默眼睛亮了:“用户提交网址,能极大减轻我们搜集内容的压力!天气和黄历工具,简单但实用,能吸引很多非核心用户!个人定制……这个想法太超前了!不过技术上实现起来有点复杂,Cookie保存不稳定……”
“先做最简单的,哪怕只能保存五个链接。”林渊语气坚决,“我们要让模仿者知道,易网导不仅仅是链接堆砌,我们在思考,在进化。另外,把‘小游戏天堂’的成功案例(虽然只是小成功)做成一个简单的展示页面,给潜在广告主看。”
“明白!”陈默重新燃起斗志,转身扑向代码的海洋。对他来说,挑战新技术比防备暗处的敌人更有吸引力。
下午,林渊带着父亲林建国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老字号邮票店。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拿着放大镜研究一张邮票。林建国有些局促地拿出那个装着猴票的塑料袋。
老头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手顿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邮票,铺在垫着绒布的玻璃板上,拿起放大镜,一寸寸地仔细查看。房间里只有他偶尔发出的轻微抽气声。
过了足足十分钟,老头才放下放大镜,看向林建国,眼神复杂:“老哥,这东西哪来的?”
“废……废品站里夹在旧书里的。”林建国老实回答。
老头点点头,又看向那几本小人书,仔细翻了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60年代上海人美版,品相八品……《鸡毛信》,70年代……品相都不错。”他沉吟片刻,“邮票是80年庚申猴票,全套八十枚,信销票(使用过的),但保存得非常完好,特别是这几张筋票(稀有品种)……老哥,你想出手?”
林建国看向林渊。林渊点点头,上前一步:“老先生,您看能给个什么价?我们不太懂这个。”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邮票,我出三千。这几本小人书,加起来,八百。总共三千八。”
林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三千八!他收这些东西,总共花了不到十块钱!
林渊心中也是一震,但他脸上保持平静。这个价格在1998年算是高价,但距离他记忆中这套邮票未来的升值空间,还是差得太远。不过,眼下急需用钱,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资金来源解释。
“老先生,价格我们能接受。但我有个条件。”林渊缓缓开口,“这笔交易,希望您能保密,也不要追问东西的来源。我们就当是祖上传下来的,偶然翻出来变现。”
老头深深看了林渊一眼,又看了看老实巴交的林建国,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行,道上的规矩我懂。钱货两清,不问出处。”他打开抽屉,数出三十八张百元大钞,又写了张简单的收据。
拿着厚厚一沓钱走出邮票店,林建国的手都在抖。“小渊……这……这真值那么多钱?”
“爸,收藏品这东西,识货的就值钱。”林渊将钱塞进父亲内兜,“这钱您收好,当本钱。以后看到类似的旧书、旧邮票、老物件,只要品相好,价格合适,都可以收。这行当,比收旧机器更隐蔽,利润可能更高。”
林建国紧紧捂着口袋,仿佛揣着一团火。三千八百块,这几乎是他以前一年的工资!儿子的话,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还有,爸,”林渊压低声音,“最近收货,多留个心眼,别去太偏的地方,也别跟人起争执。特别是西城那边,尽量绕开。”
林建国神色一凛,想起上次被“刚子”勒索的事,重重点头:“爸明白。”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家里的经济压力瞬间缓解大半。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条隐蔽且合法的资金来源,可以解释林渊后续的一些动作。回家的路上,林建国腰杆挺直了许多,眼神里不再是迷茫和沉重,而是有了光。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周一回到学校,林渊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课间,不止一波人聚在一起,对着某本电脑杂志或手抄的网址清单议论纷纷。他隐约听到了“简单导航”、“hao123”之类的字眼。
中午,他特意绕到学校报刊亭,买了最新一期的《电脑报》和《大众软件》。翻到中间版面,他瞳孔微缩。
在不起眼的位置,有一篇短文,介绍了一个名为“简单导航网”的新网站,声称“收录更全,访问更快”。旁边还附带了网址。文章很短,但用词颇具诱惑性,直指“某些导航网站分类混乱,更新迟缓”。
陈默的BP机消息也发了过来:“发现模仿者!叫‘简单导航网’,界面跟我们很像,但分类更粗糙,链接也有错误。我查了IP和注册信息,很模糊,但服务器好像在邻省。”
模仿者,果然出现了。而且动作很快,甚至已经开始在纸质媒体上宣传。这绝不是个人站长能做到的,背后有推手。
林渊拿着杂志,走到教学楼僻静的天台。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竞争,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这不是王浩那种小打小闹,而是商业层面的正面交锋。
“易网导”的优势在于先发、用户体验(相对好)以及初步的线下推广(网吧合作)。但劣势也很明显:资金薄弱、技术储备不足、内容依赖人工维护。而“简单导航网”虽然粗糙,但来势汹汹,且有资金在背后推动宣传。
硬碰硬不是办法。必须差异化。
他思考着对策:加快“用户提交”和“个人定制”功能上线,用社区化和个性化构筑壁垒;主动联系《电脑报》等媒体,提供更专业的稿件或小广告,争取话语权;继续深耕线下网吧渠道,巩固根据地;同时,或许可以接触一些有潜力的个人站长,尝试以友情链接或内容合作的方式,形成小联盟。
思路渐渐清晰。他转身下楼,却在楼梯拐角遇到了苏晴。她似乎刚交完作业回来,怀里抱着几本书。
“林渊。”苏晴叫住他,眼神有些担忧,“你……最近是不是很累?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渊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细腻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关心纯粹而直接,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在这冰冷残酷的商业竞争和暗流涌动的威胁中,像一道温暖的微光。
“还好,就是在忙竞赛的事。”林渊笑了笑,尽量让语气轻松,“谢谢你之前的笔记,很有用。”
苏晴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有用就好……那个,下个月有全市的物理竞赛选拔,你要参加吗?李老师说你最近物理进步也很大。”
物理竞赛?林渊怔了一下。这不在他目前的计划内,但似乎是个不错的“幌子”,能更好地解释他的忙碌和可能取得的其他成绩(比如资金来源)。
“我会考虑的。”他点点头,“谢谢提醒。”
苏晴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拼了。”说完,便抱着书,像受惊的小鹿般快步离开了。
林渊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这涟漪就被现实的紧迫感压了下去。他回到教室,摊开笔记本,开始草拟应对“简单导航网”的方案。
放学时,他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是苏晴清秀的字迹,整理了几道典型的物理竞赛难题和解题思路。末尾还有一句:“如果参加,一起加油:)”
林渊将纸条小心收好。这份善意,他必须珍藏,也必须用更好的未来去回应。
夜幕降临。林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应对商业竞争的初步方案草稿;另一份,是邮票店老头给的三千八百元现金。
他抽出其中一千元,单独放好。这是预备给赵东阳的“应急资金”,万一马老三那边施压加剧,需要打点或周旋。剩下的钱,一部分作为父亲收购旧货的流动资金,一部分作为网站的备用金。
陈默发来最新消息:“用户提交功能基础版已做好,天气和黄历小工具也搞定了,今晚可以测试。个人定制首页的雏形,还需要两天。另外,那个本地攻击IP,今晚十点零三分又准时出现了,扫描了我们的新端口,但被防火墙拦下了。追踪还在继续。”
林渊回复:“辛苦了。新功能明早上线。攻击者那边,继续收集证据,暂时不要惊动。”
他关掉BP机,走到窗边。城市灯火稀疏,大部分地方仍沉浸在黑暗中。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些亮着灯光的网吧,看到那些正在通过“易网导”探索网络世界的普通人,也看到隐藏在黑暗中的觊觎者和模仿者。
父亲的事业有了新的方向和资金,家庭的危机暂时缓解。网站度过了第一次流量危机,找到了盈利模式,也迎来了第一个模仿者。暗处的攻击持续不断,马老三的威胁悬而未决,王浩的敌意若隐若现。苏晴的情感像一道微光,照亮他疲惫的行程。
所有这一切,都交织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他站在十字路口,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家庭温暖的微光,事业初成的微光,情感萌芽的微光,还有危机潜伏的幽暗微光。
前路依然不明,挑战接踵而至。但他手中,已经有了第一块基石,第一把火炬,和必须守护的东西。
他回到桌前,开始给李泽民起草第一份正式的“项目进展汇报”。他需要让投资人看到成绩,看到潜力,也要看到挑战和应对计划。这是商业上的必要沟通,也是争取更多支持的机会。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访问数据、广告收入、新功能规划,也写下了“简单导航网”的竞争和应对策略。他没有提及黑客攻击和马老三的威胁,这些黑暗面,暂时需要他自己消化和应对。
写完汇报,他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流量保卫战、技术壁垒、线下根基、潜在盟友、危机化解。
然后,在纸张最下方,他重重地画了一条线,线上方写着“当前”,线下方写着“下一步”。
在“下一步”的区域,他缓缓写下一个名字:“教授”。
这是那张神秘纸条上留下的唯一线索,也是前世记忆中,隐约与互联网早期某些隐秘事件相关的代号。这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影子,是敌是友?与现在的攻击和威胁,又是否有关联?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敌人更让人不安。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