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10:43:09

深夜的机房,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陈默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屏幕幽光映在他因亢奋而发红的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不断滚动的代码流。

“找到了!”陈默低呼一声,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最后一次跳板,路由指向……江州理工学院内部网的地址池!”

林渊立刻俯身凑近屏幕。那一串IP地址如同黑暗中显形的足迹,最终消失在高校校园网的围墙内。“能精确到终端吗?”他沉声问。

“不可能。”陈默摇头,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笃定,“校园网是动态分配IP,除非拿到校方的访问日志,或者……”他顿了顿,“入侵他们的认证服务器。但那是违法的,而且会打草惊蛇。”

“江州理工……”林渊咀嚼着这个名字。本市唯一的本科院校,计算机专业在全省都有些名气。攻击者藏身于此,要么是校内高手,要么是利用了校园网的宽松管理作为掩护。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能写出那种自动化扫描脚本,绝非普通混混或王浩之流能做到。

“攻击模式有变化吗?”林渊问。

“有。”陈默调出另一份日志,“之前是广撒网式的端口扫描和漏洞试探。但从昨天开始,转向针对性地嗅探我们后台的广告管理系统和用户数据提交接口。特别是广告系统,被尝试了七次不同方式的注入攻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对方对我们的盈利模式很感兴趣,甚至可能……在评估我们的广告收入。”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从破坏转向窥探商业核心,这意味着攻击者的目的变了。不再是想搞垮网站,而是想摸清底细,甚至可能是为商业竞争铺路。

“简单导航网那边呢?”林渊转向另一个威胁。

陈默打开浏览器,输入那个竞争对手的网址。页面加载出来——蓝白配色,分类布局,甚至字体都刻意模仿“易网导”,但细节粗糙,分类混乱,不少链接点进去是死链或错误页面。然而,页面底部却赫然标注着:“本站每日更新,收录最全,访问速度领先业界!”

“抄袭得很拙劣,但推广很猛。”陈默点开几个本地BBS和聊天室,“你看,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帖和水军,吹得天花乱坠。我查了他们的服务器,在邻省一个廉价IDC,注册信息全是假的,留的联系邮箱是个免费信箱。”

“烧钱推广,不计成本。”林渊看着屏幕上那些浮夸的广告语,“这不是个人站长能干的事。背后有资金,而且急于求成。”他想起“教授”那个代号,想起前世记忆中那些在互联网早期利用灰色地带攫取第一桶金的隐秘团体。手法粗糙,但简单有效,擅长钻空子和野蛮生长。

“教授……”林渊低声自语。如果攻击者和“简单导航网”背后是同一股势力,那么对方的目的就很清晰了:用技术手段窥探“易网导”的底细和模式,同时用抄袭加烧钱推广的方式,快速抢夺市场份额。这是典型的资本野蛮入侵打法,在规则模糊的年代尤其有效。

“我们怎么办?”陈默问,语气里既有面对挑战的兴奋,也有一丝不安。他只是个技术天才,商业上的刀光剑影让他本能地警惕。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这暗流涌动的商业战场。对手已经出招,而且招式狠辣直接。正面硬拼资金和推广?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可能不够对方烧一个月的。技术防御?陈默能挡住一时,但对方如果持续高强度攻击,或者雇佣更厉害的黑客呢?

必须找到对手的弱点,或者……开辟新的战场。

“陈默,”林渊转身,眼神恢复清明,“做两件事。第一,在我们的广告管理系统和用户数据接口外,再套一层诱饵系统,伪装成核心数据库,里面放一些经过处理的、看起来真实但无关紧要的假数据。对方既然对赚钱感兴趣,就让他‘看’到他想看的。”

“钓鱼?”陈默眼睛一亮。

“对。同时,在诱饵系统里埋下追踪代码,只要他偷数据,我们就能拿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甚至可能反向定位。”林渊顿了顿,“第二,加快‘用户网址提交’和‘个人收藏夹’功能上线。另外,再做一个极简的‘站长自助提交收录’页面,简化流程,吸引更多个人站长主动提交他们的网站。我们要用内容和社区黏性,对抗他们的烧钱推广。”

“用内容筑墙?”陈默理解了。

“对。他们可以抄我们的界面,可以买流量,但抄不走用户沉淀下来的内容和习惯。”林渊目光坚定,“另外,查一下‘简单导航网’在各大BBS和聊天室的推广账号,收集起来。他们用水军,我们也可以用‘自来水’。”

“自来水?”

“就是真实的用户口碑。”林渊解释道,“找一些我们网站的真实用户,特别是那些通过我们找到有用网站的用户,请他们(可以给点小奖励)去那些推广帖下面回复,客观对比两个网站的优劣,指出‘简单导航网’的链接错误和分类混乱。记住,要客观,像普通用户抱怨那样,不要像水军。”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真相对抗谎言,细节打败粗陋。”

“还有,”林渊最后补充,“盯紧王浩。我怀疑他和这事有联系。”

周末,林渊没有去机房。他陪着父亲林建国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猴票套现带来的资金,让林建国的底气足了不少,眼光也不再局限于笨重的机械零件。

市场里人头攒动,旧货摊琳琅满目,从缺胳膊少腿的家具到锈迹斑斑的农具,从泛黄的书报到蒙尘的旧电器。林建国像个老练的猎人,目光逡巡,时不时蹲下,拿起一件东西仔细端详,用手摩挲,甚至凑近闻闻。

“爸,您在找什么?”林渊问。

“感觉。”林建国头也不抬,“有些东西,看着破,但用料、做工、年份,对了就值钱。像上次的邮票,那是运气。这次,咱得靠眼力。”他拿起一个缺了盖子的紫砂茶壶,对着光看了看内壁,又轻轻敲了敲,摇摇头放下。“化工泥,仿的。”

走了几个摊位,林建国在一个卖旧书报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整理一堆泛黄的杂志。林建国蹲下,翻找起来。林渊也帮忙,他的目标更明确——寻找可能具有收藏价值的老版连环画、早期期刊,或者有特殊时代印记的印刷品。

忽然,林渊的手触到一本硬壳封面、边角磨损严重的书。抽出来一看,是1972年版的《赤脚医生手册》,封面是典型的工农兵图案。他心中一动,翻开内页,纸质泛黄,但保存尚可,里面还有不少手写的笔记和偏方。

“老板,这个怎么卖?”林渊举起书。

老头抬了抬眼皮:“五块。”

林渊放下书,又挑了几本同时期的《红旗》杂志和一本《样板戏剧本汇编》,都是品相一般但时代特征鲜明的。“这些一起,十块行吗?”

老头看了看那堆“废纸”,挥挥手:“拿走拿走。”

林渊付了钱,把书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这些东西现在不值钱,但在十几年后,会成为怀旧收藏的热门,尤其是一些特殊版本。他买下,既是为父亲趟路,也是为未来埋下种子。

另一边,林建国也有收获。他花二十块钱,淘到一台外壳破损、但核心电机完好的老式“华生”牌电风扇,又用十五块买下几个造型古朴、铜质厚重的老式门锁。

“风扇修修能卖五六十,锁清理一下,当老物件卖,喜欢的人愿意出价。”林建国低声跟儿子解释,脸上带着收获的愉悦。

父子俩在市场里泡了一上午,花了不到一百块,淘了一堆在旁人看来是“破烂”的东西。但林渊知道,这里面藏着时间的价值,和父亲逐渐复苏的眼力与信心。

中午在小摊吃了碗面,林建国意犹未尽,又去专门卖旧电器的区域转了转。林渊则借口上厕所,拐进了市场角落一个更僻静的片区。这里摊子更少,卖的东西也更杂,甚至有些看起来来路不明。

他的目光被一个摊位上的一堆旧笔记本和信札吸引。蹲下翻看,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的工作笔记、学习心得,字迹潦草,内容琐碎。但翻到最下面,他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薄册子,没有标题,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些类似技术参数和实验记录的片段,字迹工整,但内容断断续续,夹杂着不少英文缩写和公式。

引起林渊注意的,是其中一页页眉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徽记——一个被齿轮环绕的字母“J”。这个徽记,他前世在某个关于早期中国互联网灰色地带的解密文章中隐约见过,似乎与一个被称为“教授联盟”的松散技术团体有关。文章语焉不详,只说这个团体活跃于90年代末,利用早期网络监管漏洞和技术优势,从事过一些“信息套利”活动,后来随着监管加强而消散。

教授?J?

林渊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问摊主:“老板,这些旧本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蹲在凳子上打瞌睡,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论斤称,三块钱一斤。”

林渊把那一堆笔记本和信札,连同那本牛皮册子一起放到秤上。“都要了。”

付了钱,林渊抱着这堆“废纸”回到父亲身边,内心却波澜起伏。那个“J”徽记是巧合吗?这本看似普通的旧技术笔记,会不会隐藏着与“教授”有关的线索?

回到家,林渊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开始仔细翻阅那堆旧资料。大部分确实是毫无价值的个人笔记,直到他再次打开那本牛皮册子。

他逐页细看。笔记内容很杂,有关于早期局域网搭建的配置参数,有对某款国外路由器的性能测试记录,还有一些看不懂的通信协议分析片段。记录时间跨度从1995年到1997年。笔记的主人显然具备相当专业的技术背景,而且有机会接触到当时比较前沿的设备。

引起林渊高度警觉的,是其中几页看似随手写下的“项目收益分配记录”。上面用代号记录着一些金额和日期,比如:

“G项目,97.3.15,入账 8000,J取40%,L30%,Z20%,运维10%。”

“H项目,97.8.22,入账 12000,J取50%,L25%,Z15%,备用10%。”

金额不小,分配比例固定,代号J拿大头。这个“J”,是否就是徽记上的“J”?是否就是“教授”(Professor)的代称?G项目、H项目又是什么?是早期“简单导航网”这样的模仿抄袭,还是更灰色的“信息套利”?

笔记的最后几页,记录了一些BBS地址、聊天室口令和电子邮箱,都是早期的网络联系方式。其中一个邮箱的前缀是“js888”,后缀是某个现在已经消失的免费邮箱提供商。

林渊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信息抄录下来。这本笔记,像一块碎片,拼凑出“教授”可能的面目:一个在90年代中期就开始活跃,利用技术优势和监管空白进行小团体套利的技术小圈子。他们可能从事过早期的软件破解、游戏外挂、甚至更灰色的信息倒卖。而“简单导航网”和针对“易网导”的攻击,很可能是他们试图“正规化”或拓展新业务的一次尝试。

如果是这样,那么对手就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模仿者,而是一群有组织、有技术、有原始积累、且行事很可能不择手段的“秃鹫”。他们嗅到了“易网导”代表的流量入口价值,便想用最熟悉的方式——模仿、攻击、抢夺——来分食。

就在这时,他的BP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紧急消息:“鱼咬钩了!诱饵系统被入侵,假数据被拷贝!反向追踪启动,对方很狡猾,在跳转,需要时间!”

林渊精神一振。对方果然上钩了!他立刻回复:“小心,别暴露!拿到跳板IP和可能的设备指纹就行,不要深入!”

几乎同时,BP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赵东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王浩下午带了个生脸去我隔壁游戏厅,聊了很久,生脸走的时候给了王浩一沓东西,像是钱。”

两条信息,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

攻击者与“简单导航网”背后的人,开始行动了。

王浩,也终于按捺不住,踏出了那一步。

夜色渐深。林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牛皮笔记、陈默发来的追踪简报(显示攻击源最后跳转至省城某个公共拨号网络节点),以及赵东阳关于王浩的消息。

碎片正在拼凑。

一个隐藏在校园网或利用校园网掩护的技术攻击者(可能来自江州理工)。

一个在省城(或利用省城节点)指挥、资金充裕、手法粗暴的抄袭推广团队(“简单导航网”)。

一个因嫉妒而可能被收买、提供内部信息的同学(王浩)。

以及,一个可能将所有这些松散力量串联起来的幽灵——“教授”或其相关成员。

他们共同的目标,就是正在崛起的“易网导”,或者说,是“易网导”所代表的、他们看到的流量价值和未来可能性。

林渊感到一种冰冷的兴奋。敌人从暗处走到了明处,虽然面目依旧模糊,但已经露出了爪牙。这比完全未知的恐惧要好得多。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给李泽民的“项目进展与风险提示”简报。他需要让投资人知道竞争的存在,但不必过于惊慌。他着重描述了“简单导航网”的抄袭和恶意推广,以及己方通过技术优化和内容建设构筑壁垒的策略,隐去了黑客攻击和王浩的部分——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先处理。

写完简报,他给陈默发了条信息:“拿到攻击者足够证据后,匿名给江州理工学院网络中心发一份警告邮件,附上部分攻击日志(处理过),指出有校内IP被利用进行恶意网络活动。注意措辞,像热心网友。”

这是敲山震虎。如果攻击者真的藏在江州理工,这封邮件至少能让他收敛一阵,或者暴露出更多马脚。

接着,他思考如何应对王浩。直接对峙?没有证据,反而打草惊蛇。警告?可能适得其反。最好的办法,是限制他的破坏能力,并让他自食其果。

林渊想起王浩的父亲在轻工局工作,而王浩本人一直以“干部子弟”自居,好面子。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本牛皮笔记和“js888”的邮箱地址上。“教授”……这个幽灵般的代号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群人?他们仅仅是为了钱,还是有其他目的?那本笔记的原主人“L”或“Z”,现在又在哪里?

他有一种预感,与“教授”的交锋,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导航网站的竞争。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窗外,夜色如墨。但林渊的眼中,却映着屏幕的微光,以及更深处燃烧的火焰。狩猎开始了,只不过,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并非如表面那般分明。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缓缓敲下一行字:

“应对‘幽灵教授’及关联威胁的初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