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机房布满灰尘的窗户，在陈默疲惫却兴奋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指如飞，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弹出“部署成功”的提示。
“搞定！”陈默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镜滑到鼻尖，“用户提交网址功能、个人收藏夹（Cookie版）、还有那个自助收录页面，全部上线了！防火墙也按你说的升级了，那‘诱饵’做得跟真的一样，就等鱼儿再来了。”
林渊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易网导”焕然一新的首页。顶部多了醒目的“推荐你常去的网站？点这里！”和“收藏你喜欢的，下次一键直达”入口，虽然样式简陋，但功能清晰。右下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站长提交收录”链接。
“辛苦了，陈默。”林渊递过去一瓶汽水，“反向追踪有进展吗？”
陈默灌了一大口汽水，摇摇头：“对方很狡猾，最后跳到了省城一个公共拨号池，断了。不过，我截获了对方从诱饵系统拷贝假数据时留下的一点‘指纹’，是某种定制化的数据抓取工具，不像网上常见的黑客软件。另外，你让我发的匿名警告邮件，我处理了IP，用海外代理发了，措辞模仿了热心网友，应该不会追到我们。”
“嗯。”林渊点点头。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就行，暂时不能逼得太紧。“‘简单导航网’那边呢？”
“还在疯狂灌水打广告，不过……”陈默调出几个本地热门BBS的页面，“我们安排的‘自来水’开始起作用了。你看，这几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人抱怨‘简单导航网’链接错误，导航不准，还是‘易网导’靠谱。虽然声音小，但至少不是他们一家之言了。”
“很好，继续引导，但要自然，别成水军大战。”林渊看了看表，“李总约的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你盯紧后台，新功能上线，肯定会有各种问题，特别是用户提交的内容，一定要加审核，垃圾信息直接过滤。”
“明白！”
离开学校，林渊骑上自行车，赶往与李泽民约定的茶楼。今天要见的，是李泽民介绍的第一位“正经”广告客户——本地一家颇有规模的电脑公司，“迅捷科技”的老板，姓孙。
茶楼包间里，李泽民和一位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已经在了。孙老板看上去很精干，但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审视和挑剔。
“林老弟来了，坐。”李泽民笑着招呼，给双方介绍，“这位就是‘易网导’的创始人，林渊，少年英才。孙总，迅捷科技的老板，对你们网站很感兴趣。”
“孙总您好。”林渊不卑不亢地坐下。
孙老板打量了林渊几眼，显然对创始人的年龄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直奔主题：“林同学是吧？后生可畏。李总跟我提了你的网站，我看了，页面挺清爽，访问量听说也不错？”
“目前日访问量稳定在三千左右，用户主要是本市及周边的网民和在校学生，粘性不错。”林渊报出一个经过“修饰”但接近真实的数据。
“三千？不错。”孙老板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合同草案，“我们迅捷主要做品牌机销售和组装业务，想在网上打打广告。你们的‘实用工具’分类首页，顶部那个横幅位置，我们想包半年。价格，李总大概跟你说过吧？”
林渊接过草案，快速浏览。条款很直接：迅捷科技支付三千元，获得“易网导”“实用工具”分类首页顶部横幅广告位半年的使用权。但下面还有一行附加条款：“乙方（易网导）须保证甲方广告位曝光率，并承诺在合作期内，不在该分类首页为其他同类电脑公司提供广告位（排他协议）。同时，应甲方要求，可酌情在网站首页增设弹窗广告，以提升甲方产品曝光。”
三千元，对目前的“易网导”来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吴涛那边好几个月的分成收入。排他协议和弹窗广告……林渊的手指在“弹窗广告”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孙总，价格我们可以谈。排他协议，在‘实用工具’分类首页，我可以承诺半年内不接其他电脑公司的广告。”林渊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是，弹窗广告，我们不能接受。”
孙老板眉头一皱：“为什么？弹窗效果直接，我们很多同行都用。”
“因为它影响用户体验。”林渊语气坚定，“‘易网导’的初衷，是给用户提供一个干净、快捷的上网入口。弹窗广告会强制打断用户，引起反感。短期可能提升曝光，长期会损害网站口碑，赶走用户。没有用户，广告位就没有价值。”
孙老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跟他谈“用户体验”和“长期口碑”。他看向李泽民，李泽民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林同学，想法是好的。”孙老板身体前倾，带着些压迫感，“但做生意，要现实。你现在缺钱，我需要效果。弹窗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你可以设置成每天只弹一次，或者用户第一次访问时弹。我们加钱，三百，不，五百！弹窗另算！”
李泽民也适时开口：“小林，孙总诚意很足。弹窗确实是现在流行的方式，考虑一下？”
包间里安静下来。三千五百元，在1998年，足够支付服务器费用很久，还能有不少结余。对急需资金的“易网导”来说，诱惑巨大。
林渊脑海中闪过“简单导航网”那些粗劣的页面和疯狂的水军。如果为了短期利益妥协，引入弹窗，那他和那些抄袭者有什么区别？“易网导”赖以生存的“干净”、“快捷”口碑，一旦破坏，再难建立。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孙老板的目光：“孙总，感谢您的看重和加价。但弹窗广告，真的不行。这不仅是为了用户体验，也是为了‘迅捷科技’的品牌形象。一个频繁弹出广告的网站，用户会下意识地将其与‘低质’、‘骚扰’联系在一起，连带着上面的广告品牌也会受损。我们可以探讨其他合作方式，比如在广告位设计上更突出贵公司特色，或者我们可以撰写软文，介绍电脑选购知识，在文章中自然植入贵公司产品信息，这样效果更潜移默化，也更持久。”
孙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拒绝加价，坚持原则，还能提出替代方案……这不像一个急于求成的高中生。
李泽民眼中则闪过一丝欣赏。他见过太多为了第一桶金放弃原则的创业者，林渊的坚持，反倒让他看到了更长远的可能。
“软文？有点意思。”孙老板沉吟片刻，“但效果怎么保证？”
“我们可以设定一个基础曝光量，比如保证贵公司广告位日均展示不低于五千次。同时，软文的阅读量和转载情况，也可以作为效果参考。如果效果不达标，我们可以酌情延长免费广告时间作为补偿。”林渊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最终，经过一番拉锯，双方达成协议：三千元，半年“实用工具”分类首页顶部横幅广告位，附带排他协议。弹窗取消，改为由“易网导”方面撰写两篇电脑选购技巧的软文，在网站“实用资讯”栏目发布，文中可提及“迅捷科技”产品优势。若半年内，“易网导”日均访问量增长未达约定幅度（林渊设定了一个合理但略有挑战的目标），则免费延长广告位一个月。
送走孙老板，李泽民拍拍林渊的肩膀：“小子，有胆色。三千块，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知道现在多少网站为了几百块就把弹窗卖了吗？”
“李总，我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林渊认真道，“‘易网导’的价值在于用户信任。信任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我看好你这份坚持。”李泽民笑道，“不过，压力也更大了。孙老板可等着看你说的增长呢。”
“我会做到的。”林渊目光坚定。
拿到“迅捷科技”三千元预付款的支票（李泽民作保，对方同意先付一半），林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亲的“工作室”——家里阳台搭出的一个小棚子。
林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用万用表测试一台收来的老式收音机。旁边堆着不少旧物件：几个造型古朴的铜火锅，几套缺碟少碗的旧瓷器，还有一堆泛黄的旧书。
“爸，收获不小啊。”林渊放下书包。
林建国抬起头，脸上带着专注和满足：“回来了？你看看这个。”他指着那台收音机，“‘红灯’牌，七十年代的经典款，外壳有点磕碰，但里面电路板完好，喇叭还是全频的！收拾干净，换个外壳，能卖个好价钱。还有这几个铜火锅，纯黄铜的，现在少见，有人就喜欢这种老物件。”
林渊拿起一个铜火锅，入手沉甸甸，雕花精美，虽然有些氧化，但透着岁月的质感。“这些花了多少？”
“收音机二十，铜火锅一共八十，旧书是按斤称的，没几个钱。”林建国有些得意，“今天我碰到个明白人，旧货市场东头开古玩店的‘瘸子李’，他看了我上次收的邮票和小人书，直说我有眼力。还让我以后收到好东西，先给他过过眼。”
“瘸子李？”林渊记下了这个名字。父亲能这么快打开销路，建立自己的渠道，出乎他的意料。
“嗯，人挺实在，给的价也公道。他说现在慢慢有人开始收这些老物件了，让我多留意民国和更早的东西，还有‘文革’时期的像章、语录本，都有人要。”林建国越说越兴奋，“小渊，爸觉得这条路子能走！比收废铁修机器，轻省，赚得也不少！”
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林渊由衷高兴。他从怀里拿出那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爸，这是我接的那个项目，客户预付的款。您收着，看到合适的物件，该收就收，本钱足，才好挑好东西。”
林建国接过支票，手有些抖。一千五！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活钱”。“这……这么多？小渊，你那个项目……”
“正规项目，帮人设计程序，这是预付的定金。”林渊解释，“爸，您的手艺和眼力就是本钱。咱们稳扎稳打，慢慢来。不过，”他语气严肃了些，“跟‘瘸子李’这样的人打交道，多看少说，价格谈拢再出手，别露富。还有，西城那边，尽量别去。”
“爸晓得。”林建国重重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收进贴身的衣兜里，仿佛揣着全家未来的希望。
傍晚，林渊回到学校机房。陈默一脸兴奋：“林渊！你看后台！用户提交功能上线半天，已经有二百多条投稿了！虽然一半是垃圾广告和乱码，但真的有不少有用的个人网站和小论坛！个人收藏功能也有不少人在用！”
林渊看向屏幕，后台数据确实在快速增长。新功能的加入，像给网站注入了活力。他翻看着用户提交的网址，有个人诗歌主页，有小众游戏攻略站，有地方性的信息BBS……虽然杂乱，但充满了早期互联网野蛮生长的活力。
“审核机制运行正常吗？”
“正常！垃圾链接基本能自动过滤，剩下的我人工看一眼就行。”陈默信心满满，“照这个速度，我们的网站内容很快就会比‘简单导航网’那种纯抄袭的丰富得多！还有，你猜怎么着？吴涛那边又来消息了，说这个月从我们这儿过去的点击量稳定增长，他想续约，而且愿意把分成单价提高到一毛五！”
“答应他，但签短期，三个月一续。”林渊果断道。吴涛是第一个客户，态度也好，可以适当优待，但不能被绑定。
正说着，BP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信息：“物理竞赛辅导班资料我多印了一份，放你桌上了。另外，班主任说下周要家访，重点了解‘有潜力但状态起伏’的同学情况。你……注意一下。”
家访？林渊眉头微皱。这肯定是王浩或者某些眼红他最近“神出鬼没”的人搞的鬼。班主任这是要敲打他，或者了解他家的情况。看来，校园里的麻烦，并未因商业上的进展而消失。
他回复：“谢谢资料。家访我知道了，会准备。”然后对陈默说：“‘自来水’的引导继续，另外，可以适当放出风声，就说‘易网导’因为坚持用户体验，拒绝了大公司的弹窗广告合作。要做得像是用户自己发现的。”
“明白，这就去办！”陈默现在对这类“舆论战”操作已然驾轻就熟。
（合）
夜色渐深。林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苏晴送来的物理竞赛资料，旁边是“易网导”的后台数据报表。
用户提交功能带来的内容增长曲线，清晰可见。
与“迅捷科技”签订的合同副本，安静地躺在抽屉里。
父亲林建国在隔壁房间，就着台灯的光，仔细擦拭着一个刚收来的铜墨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网站有了稳定收入和内容增长点，父亲的事业步入正轨，家庭经济压力大大缓解。
然而，林渊的心并未完全放松。孙老板合同里那“排他协议”和曾经要求的“弹窗”，像一根刺，提醒他商业世界的现实与残酷。“简单导航网”的抄袭和推广仍在继续，虽然“自来水”策略初见成效，但对方资金更雄厚，推广更野蛮。王浩的敌意和班主任即将到来的家访，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有那隐藏在暗处、技术不弱的攻击者，和神秘莫测的“教授”……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列出接下来的行动要点：
稳固基本盘：确保新功能稳定，加强内容审核，提升用户体验。
应对家访：与父母统一口径，准备好说辞（竞赛、勤工俭学），应对班主任询问。
深挖线索：通过“瘸子李”或其它渠道，侧面打听“教授”或早期技术圈子的信息。陈默那边继续监控异常IP。
防范王浩：留意其动向，必要时采取反制（比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写到最后一点时，他笔尖顿了顿。对付王浩，不能再用简单警告。需要一击必中，或者至少让他自顾不暇。
就在这时，BP机再次震动。是赵东阳发来的，只有简短一句话：“王浩晚上又见那生脸，在‘夜来香’歌厅门口，聊完生脸给了个厚信封。要不要我跟进去看看？”
歌厅？厚信封？林渊眼神一冷。王浩的“合作”，看来升级了，从网吧转移到了更隐蔽、也更复杂的娱乐场所。那生脸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他回复赵东阳：“东阳哥，别跟进去，危险。记住那生脸长相特征就行。另外，帮我打听一下，‘夜来香’是谁的场子。”
放下BP机，林渊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光影陆离。“夜来香”……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不是学生该去的。王浩越陷越深了。而这背后推动的手，似乎也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直接。
流量带来了机会，也引来了豺狼。父亲的小生意刚有起色，校园的暗箭已至，商业对手虎视眈眈，而更深的阴影，正从歌厅迷离的灯光中，悄然蔓延。
他需要更快地成长，织就更密的网。
窗外，不知哪家店铺的音响隐隐传来一首当下的流行歌曲，旋律喧嚣，却掩盖不住夜色深处，潜流涌动的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