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李老师的家访,像一场预料之中的考试,在一个周日下午准时到来。林渊提前和父母打了招呼,统一了口径:他参加了一个课外的计算机兴趣小组,最近在准备市级竞赛,偶尔会晚归或利用周末去学校机房练习。至于资金来源,则含糊地说是小组的指导老师帮忙联系的“编程私活”,赚点零花钱。
周桂兰和林建国虽然对儿子近来的变化有所察觉,但也选择了相信和支持。林建国甚至特意提前回家,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半新衬衫,周桂兰则把本就干净的家又仔细打扫了一遍,还泡好了待客的茶叶。
李老师进门时,看到的是窗明几净的客厅,朴素但整洁,以及一对虽然略显拘谨但态度诚恳的家长。林渊安静地坐在一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清澈。
“林渊爸爸,妈妈,打扰了。”李老师坐下,接过周桂兰递来的茶杯,寒暄了几句家常,便切入正题,“林渊这孩子,最近在学校……表现有些特别。”
林建国和周桂兰的心提了起来。
“他成绩,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进步非常明显。”李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和缓了些,“最近一次小测,数学考了105,物理也进了班级前十。陈老师(数学老师)和赵老师(物理老师)都跟我夸他,说开窍了,肯钻研。”
父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是,”李老师放下茶杯,目光看向林渊,“也有老师反映,林渊同学最近请假稍多,课余时间似乎也……比较忙碌。有同学看到他很晚还在学校机房,甚至有时行色匆匆。作为班主任,我既要关心学生的成绩,也要关心他们的身心健康和……动向。高三了,时间宝贵,精力更要用在刀刃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李老师并非来兴师问罪,而是听到了风声,前来提醒和确认。
林渊知道,这是王浩的“功劳”。他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盖着红章的纸张,双手递给李老师:“李老师,这是市青少年计算机应用能力竞赛的报名表和学校计算机小组的活动证明。最近确实在准备这个竞赛,有时候会在机房多待一会儿。至于晚归……”他看了一眼父母,“是帮指导老师处理一些程序调试的收尾工作,老师会付一点劳务费,补贴家用。我向您保证,绝对没有参与任何不该参与的活动,学习也绝不会落下。”
李老师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红章是真的,报名表上的信息也确实是林渊。她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她带过很多届高三,知道有些天赋异禀或有特长的学生,确实需要额外的空间。林渊近期的成绩飞跃是有目共睹的,加上这看似合理的解释和诚恳的态度,她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原来是这样。”李老师将材料递还,语气温和下来,“有特长、肯努力是好事,老师支持。但一定要把握好度,注意劳逸结合,安全第一。和家里,和老师,都要保持沟通。”
“谢谢老师关心,我记住了。”林渊恭敬地回答。
家访在相对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送走李老师,周桂兰拍着胸口:“可吓死我了……小渊,你那个什么竞赛,真没事吧?”
“没事,妈,放心吧。老师就是例行关心。”林渊安抚道。危机暂时解除,但他知道,王浩的小动作不会停止。班主任这里过了关,他可能会从别的方向下手。
果然,第二天课间,王浩就“凑巧”路过林渊课桌,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笑容:“听说李老师昨天去你家了?没事吧?我也是不小心说漏嘴,看到你老往网吧跑……可别怪我啊。”
林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李老师是来关心我竞赛准备的。倒是你,王浩,最近好像也挺忙,经常不见人影。‘夜来香’那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好,影响学习。”
王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惊怒。他显然没料到林渊会知道“夜来香”的事。“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渊收回目光,继续看手中的书,“同学一场,提醒你而已。好自为之。”
王浩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仓惶。林渊知道,这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赵东阳昨晚回复了:“‘夜来香’是西城马老三的侄子看的场子,乱得很。” 王浩和那边扯上关系,一旦捅到学校或家里,够他喝一壶。
暂时按住了王浩,林渊把更多精力投回“易网导”。与“迅捷科技”的广告合作正式开始,首页“实用工具”分类的顶部,出现了一个设计简洁的横幅广告:“迅捷电脑,专业组装,性价比之选”。同时,一篇由林渊亲自操刀(模仿后世软文风格)的《新手如何挑选第一台电脑?》的文章,也发布在“实用资讯”栏目,文中自然嵌入了迅捷科技的产品特点和地址电话。
孙老板对广告效果将信将疑,但至少没再提弹窗的事。林渊则需要用数据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用户提交功能上线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虽然垃圾信息不少,但陈默设置的过滤机制加上人工审核,还是留下了大量有价值的个人网站、地方论坛和专业小站。“易网导”的内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富起来,分类也更加细化。许多被收录的站长,甚至主动在自家网站挂上了“易网导”的友情链接,形成了初步的互推。
个人收藏夹功能虽然简陋(基于浏览器Cookie,换电脑就失效),但也吸引了一批忠实用户。后台数据显示,有超过30%的回头客使用了这个功能。
流量稳中有升,日均访问IP逼近4000大关。吴涛那边的游戏站分成收入每月稳定在两百元左右,加上“迅捷科技”的广告费,“易网导”终于实现了微弱的正向现金流。
陈默干劲十足,除了维护网站,还在林渊的提议下,开始尝试搭建一个极简的“站长论坛”,供收录网站的站长们交流技术、分享资源,进一步增强社区黏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父亲林建国那边也传来好消息,通过“瘸子李”的介绍,他连续出手了几件收来的老物件,赚的差价比修理旧机器还多,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起来。
然而,阴影从未远离。
这天放学,林渊刚走出校门,就被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拦住了。不是之前见过的“刚子”和黄毛,是两张新面孔,眼神不善。
“林渊是吧?跟我们走一趟,三哥想跟你聊聊。”其中一个瘦高个歪着头,语气不容置疑。
林渊心中警铃大作。马老三!他果然还是找上门了,而且直接针对他本人。
“哪个三哥?我不认识。”林渊脚步不停,试图绕过他们。
另一个矮胖青年跨步挡住去路,皮笑肉不笑:“西城马三哥,听说过吧?你爸最近在他地盘上发财,是不是该表示表示?三哥请你喝茶,是给你面子。”
周围已经有放学的学生注意到这边的对峙,好奇地张望。
林渊知道不能在这里硬碰硬。他停下脚步,看着两人:“三哥想聊,可以。时间地点?”
“现在,跟我们走。”瘦高个伸手想抓林渊胳膊。
林渊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是放学时间,周围都是同学老师。三哥要是真想‘聊聊’,不妨约个清静点的地方,比如‘夜来香’?我也好准备点‘茶水钱’。”
他刻意提到了“夜来香”,并暗示可以谈钱。两个混混对视一眼,似乎觉得在学校门口闹大确实不好,而且这小子看起来挺“上道”。
“行,你小子识相。”矮胖子压低声音,“今晚八点,‘夜来香’二楼‘牡丹厅’,三哥等你。别耍花样,不然你爸那摊子生意,还有你那个什么破网站,都别想安生!”
说完,两人狠狠瞪了林渊一眼,转身混入人群离开。
林渊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马老三这次直接找上他,说明耐心已经耗尽,或者,是王浩那边又煽风点火了。去,是龙潭虎穴;不去,父亲和网站立刻会有麻烦。
他迅速思考着对策。报警?证据不足,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找赵东阳?赵东阳或许能说上话,但面对马老三这种地头蛇,未必压得住。李泽民?生意上的事不好牵扯这种灰色地带。
晚上七点半,林渊没有直接去“夜来香”,而是先绕道去了赵东阳的网吧。
赵东阳听林渊说完,眉头拧成了疙瘩:“马老三亲自出面?还约在‘夜来香’?那是他的老窝之一,你去就是羊入虎口!”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事怪我,上次打发了他手下,可能让他觉得没面子了。这老混混,贪得很,估计是看你网站和你爸生意都有点起色,想一口咬块肥肉。”
“东阳哥,你觉得他想要多少?”林渊问。
“多少?”赵东阳冷笑,“这种人的胃口,填不满的。今天要一千,明天就敢要一万。而且,他找你,不止是钱的事。我听说,他最近跟人在搞什么‘网吧管理软件’,想强制所有网吧装,收费还不低。你那网站,现在在不少网吧都有首页,他是不是也盯上了这块?”
林渊心下一沉。果然,马老三的触角已经开始伸向新兴的互联网领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收保护费那么简单,而是潜在的行业竞争和地盘抢夺。
“东阳哥,你能陪我去一趟吗?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等我。万一……有个照应。”林渊恳切道。他需要一个人在外围策应,至少确保自己进去后,外面有人知道。
赵东阳看着林渊,这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少年,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冷静和决断。他咬了咬牙:“行!我陪你去!妈的,马老三也不能太欺负人!我在‘夜来香’外面等着,半小时你没出来,我就……我就想办法报警!”他终究还是没敢说硬闯。
晚上八点整,林渊独自走进“夜来香”。歌厅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烟雾缭绕。穿着暴露的男女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他按照指示走上二楼,找到“牡丹厅”。
敲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烟雾更浓。马老三坐在正中的沙发上,四十多岁,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里盘着一对核桃。他身边站着几个手下,包括白天见过的瘦高个和矮胖子。王浩竟然也在,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到林渊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三哥,人带来了。”瘦高个说道。
马老三抬了抬眼皮,打量了林渊几眼,扯出一个笑容:“小子,挺守时。坐。”
林渊在对面沙发坐下,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听说你搞了个网站,挺火?还在我侄子的网吧里弄了首页?”马老三开门见山,盘核桃的手不停,“年轻人有想法,好事。不过,在我地盘上做生意,是不是得懂点规矩?”
“三哥说的是。”林渊不卑不亢,“网吧首页的事,我跟东阳哥是合作,他同意了的。至于规矩,不知三哥指的是?”
“合作?”马老三嗤笑一声,“赵东阳算个屁!这片的规矩,是我马老三定的!”他身体前倾,盯着林渊,“我看你那网站有点意思,这样,我也不多要。以后你网站赚的钱,分三成给我,就当是‘信息服务费’。你爸收旧货那摊子,每月再交两千‘场地费’。我保你们父子俩,在西城这片,平平安安,生意兴隆。”
三成干股?每月两千?这简直是明抢!林渊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不动声色:“三哥,网站刚开始,还没赚钱。我爸那点小生意,也是辛苦钱,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子儿,两千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马老三脸色一沉,“拿不出就别干了!网站我给你关了,你爸那摊子,我也让他摆不成!别给脸不要脸!”
气氛瞬间紧绷。王浩在角落差点笑出声。
林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硬顶。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推到马老三面前的茶几上:“三哥,这是我和我爸的一点心意,五千块。网站和旧货生意,都是小打小闹,入不了三哥的眼。这点钱,就当请三哥和兄弟们喝茶。以后每月,我们再孝敬一千,就当交个朋友。三哥您家大业大,何必跟我们这种小角色计较?”
五千块,在1998年不是小数目。这是林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的很大一部分。他在赌,赌马老三的贪欲,也赌他暂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赵东阳还在外面。
马老三看着厚厚的信封,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渊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而且态度放得这么低。他掂量了一下,网站和旧货生意确实油水不算特别厚,每个月能有一千“孝敬”,细水长流也不错。关键是,这小子识相。
他慢悠悠地拿起信封,掂了掂,塞进怀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小子,会办事。行,看你还算懂事,就这么着。每月一号,把钱送到‘夜来香’。要是忘了……”他笑容一冷,“后果你知道。”
“谢谢三哥。”林渊站起身,“那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三哥了。”
“走吧。”马老三挥挥手,像赶苍蝇。
林渊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看王浩一眼。走出包间,背后传来马老三手下放肆的笑声和王浩隐约的奉承声。
走出“夜来香”,晚风一吹,林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赵东阳从暗处快步走出来:“怎么样?没事吧?”
“暂时没事。”林渊把经过简单说了,“每月一千,买几个月平安。”
赵东阳咬牙:“这老混蛋!一千?他妈的!”
“东阳哥,网吧那边,你多留心。我担心他还会打别的主意。”林渊叮嘱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赵东阳拍拍胸脯,“你赶紧回家,这事别让你爸妈知道。”
回到家,已是深夜。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传来低声的交谈,似乎在商量明天去哪里收货。林渊没有惊动他们,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五千块,加上每月一千的“保护费”,这是沉重的代价。但用钱换来暂时的喘息之机,是眼下唯一的选择。马老三这种地头蛇,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硬拼。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快地壮大自己。网站要加速发展,父亲的生意也要尽快跳出西城这个泥潭,寻找更安全、更广阔的渠道。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锐利。
马老三,王浩,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教授”和“简单导航网”……敌人一个个浮出水面,手段也越来越卑劣。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驱虎吞狼。
既然马老三贪婪成性,树敌众多,那何不利用这一点?前世记忆中,马老三正是在不久后的一次严打中,因涉黑和暴力垄断,被对手举报而倒台。关键证据,似乎与一批走私的二手电脑有关,藏匿地点就在西郊某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需要找到那个举报人,或者,创造一个“举报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拥有更强的实力和更多的筹码。
他打开电脑,登录“易网导”后台。数据依然在稳定增长,用户的提交和互动为网站注入了活力。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查看站长论坛的搭建进度时,邮箱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免费邮箱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礼物。
林渊眉头一皱,点开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他心头一紧,立刻将附件下载到本地,用杀毒软件扫描后,在一个隔离的虚拟机环境中打开。压缩包里是一个源代码文件和一些文档。仔细查看后,林渊瞳孔骤缩。
这是“简单导航网”后台管理系统的一个致命安全漏洞的详细利用代码和说明!利用这个漏洞,可以轻易获得其管理员权限,查看所有数据,甚至篡改网站内容!
是谁?是谁会发来这样的东西?是攻击“易网导”的黑客内讧?是“教授”组织里的叛徒?还是……另有其人?
邮件的发送时间,就在他从“夜来香”回来后的半小时内。
这绝不是巧合。
林渊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代码,感觉到一股更深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慢慢爬升。马老三的威胁还在眼前,这封神秘的“礼物”邮件,又将他拖入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自己,究竟是蝉,是螳螂,还是……也想做那只黄雀?
他缓缓移动鼠标,将邮件加密保存,然后彻底删除。这个“礼物”,是潘多拉的魔盒,也是锋利的双刃剑。
用,还是不用?如何用?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