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空气仿佛凝滞的冰水,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陈年灰尘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旧书籍受潮后散发的霉腐气息。手电光柱切开厚重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束中无数尘埃飞舞。
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碎砾和不知名的污渍。通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头顶是裸露的、锈蚀的管道和电线,偶尔有冰冷的水滴“滴答”落下,在死寂中激起回音。
阿伦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节目组提供的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拿着GoPro,强作镇定地对着镜头解说,但声音里能听出一丝紧绷。小雅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背后,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小手电,光柱乱晃,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苏念走在最后,与他们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的步伐平稳,手电光稳定地照射着地面和两侧墙壁,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一切。
那张贴身存放的“清心明目符”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地下阴冷污浊的气息并未让她感到明显的不适,心神反而比在地面时更加清明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流动的“气”——死寂、沉滞,如同多年未曾搅动的泥潭,但在某些角落,又似乎有极其微弱、紊乱的“流”在缓慢盘旋。
“这里……这里好压抑啊。”小雅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了。阿伦哥,我们还要走多远啊?”
“根据地图,第一个任务点就在前面拐角那个旧储藏室。”阿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坚持一下小雅,有我和一念大师在呢。对吧,大师?”
苏念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左侧墙壁上。那里有一片不规则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褐色,形状有些像……一个模糊的、侧身的人影?更让她在意的是,那片墙壁附近的“气”,比其他地方更加凝涩,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怨艾”与“滞留”之感。
“此处不宜久留。”她平静开口,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墙壁有旧渍,气场淤塞。常人久立,易感胸闷心悸。快行通过。”
阿伦和小雅闻言,都是一哆嗦,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绕过了那个拐角。
苏念跟在后面,经过那片墙壁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凌空虚点了一下,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息从她指尖弹出,轻轻扰动了一下那片淤塞的气场,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一颗小石子。那凝涩的感觉似乎被搅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平复,但那种“滞留”感,似乎淡去了一丝。
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后面经过的人稍微舒服点。
拐角后面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堆着一些破损的木箱、生锈的铁架,以及大量看不出原貌的杂物。空气更加浑浊。
节目组在这里放置了第一个任务物品——一个仿制的、看起来很旧的铜制胭脂盒,放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木箱顶上,旁边还摆着一个提示卡。
“找到‘旧时的妆奁’,并在此处讲述一个与剧院相关的、你自己最难忘的‘遗憾’。”阿伦念出任务卡,苦笑道,“这氛围讲遗憾……节目组真会玩。”
小雅已经吓得快哭出来了,根本不敢去看那个胭脂盒,死死闭着眼。
苏念的目光却越过任务物品,落在了储藏室更深处的角落里。那里堆着更多杂物,但在她眼中,那一片区域的气场明显不同——更加混乱、波动,仿佛有许多微弱而杂乱的“意念”碎片在无声地翻腾。其中,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与之前通道墙壁处相似的、但更加鲜明的“不甘”与“怅惘”。
这感觉……与“陆”提供的资料中,白绮罗失踪前可能存在的情绪,隐隐有某种契合。
“大师……您在看什么?”阿伦注意到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毛。
苏念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仿制的胭脂盒,缓缓道:“任务物品虽为仿制,放置于此,却无意中与这室内的某些残留‘气息’产生了轻微共鸣。”她顿了顿,像是在感知,“此处,早年应堆放过多与‘装扮’、‘登台’相关之物,使用之人情绪复杂,喜悦、紧张、期许……亦有失落与不甘。经年累月,寻常人难以察觉,但在特定环境与心理暗示下,或会引动心绪。”
她的话说得平静客观,既像玄学解读,又像心理学分析,但在这种环境下,配合她沉静的语气,却让阿伦和小雅寒毛直竖。
“那……那我的‘遗憾’……”阿伦咽了口唾沫。
“但说无妨。”苏念道,“此间气息杂乱微弱,听不真切。只当是倾诉于这寂静之地,未尝不是一种释放。”
阿伦定了定神,对着镜头,讲述了一段自己早年选秀失败、差点放弃梦想的经历,虽然刻意渲染了情绪,但在这种环境烘托下,倒也显得有几分真情实感。
小雅也哆哆嗦嗦地讲了一个小时候登台表演忘词的糗事。
任务完成,两人都松了口气,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储藏室。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走向下一个任务点时,走在最后的苏念,忽然脚步一顿。
她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一种更加直接、仿佛响在意识深处的、极其微弱模糊的哼唱声。调子婉转凄清,断断续续,正是她进入地下前隐约听到的那种!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而且……来源方向,似乎就是她刚才注意到的、储藏室深处那个气场混乱的角落!
哼唱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但苏念知道,不是错觉。是她贴身的符箓增强了她的感知?还是刚才阿伦和小雅讲述“遗憾”时产生的情绪波动,无意间触动了某个残留的“频率”?
“大师?”阿伦回头,见她停下,疑惑地问。
“无事。”苏念面色如常,跟上队伍,心中却将那个角落的位置牢牢记住。
接下来的探索,他们又经过了两处任务点,分别在一条狭长的通道中部和另一个更大的、堆满废弃座椅的“礼堂”。苏念每到一处,都会给出简短而切合环境的玄学或民俗解读,有时指出某个方位“气机不畅”,有时提醒注意脚下湿滑“易沾染阴秽”,语气始终平稳专业,既不过分渲染恐怖,又总能点出关键,让阿伦和小雅(以及镜头后的观众)既紧张又觉得“很有道理”。
她的表现,显然超出了节目组的预期。通过对讲机,王导兴奋的声音时不时传来,指示摄影师多给“一念大师”镜头。
而苏念自己,则在不断观察和印证。她发现,整个地下空间中,气场最异常、那种类似“残留意念”波动最明显的几个点,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网络,而网络的某个“节点”,很可能就在东侧通风口附近——这也与“陆”提供的线索吻合。
同时,她也在留意是否有其他异常。除了那偶尔出现的、只有她能清晰感知的哼唱声,目前并没有发生真正的超自然现象。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地下探索了半个多小时后,再次隐隐浮现。
不是来自那些残留的“气”,而是更实在的、活人的视线。
有一次,当她故意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假装观察墙壁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后某个黑暗的通道拐角,有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不是节目组的摄影师(摄影师通常都在他们侧前方或旁边)。
地下,除了他们这三人和跟拍的摄影师,还有别人?是节目组安排的其他工作人员?还是……
苏念不动声色,继续前进。她将一张静心符悄悄捏在左手手心,右手则始终放在便于取用防御物品的位置。
终于,他们接近了最后一个任务点,也是地图上标注的、最靠近东侧通风口的一个小型设备间。
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通风管道巨大的方形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嵌在墙壁高处。设备间里堆着一些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通风设备和电器柜,地面有积水。
任务物品是一个仿制的、褪色的丝绸水袖,挂在一个破旧的风扇叶上。
任务要求是:“在通风口下,静立一分钟,倾听‘风中的声音’,并说出你听到了什么。”
这个任务明显是为了制造恐怖效果。阿伦和小雅脸色发白,谁都不愿意先过去。
“我来吧。”苏念忽然开口。
阿伦和小雅如蒙大赦,感激地看着她。
苏念走到通风口下方。巨大的方形洞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冰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闭上眼,并非真的去听什么“风中的声音”,而是将全部心神和灵觉,集中在这片区域。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清晰起来。
设备间里淤积的、阴冷沉滞的气场;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微弱气流;脚下积水中散发的淡淡秽气;还有……就在这通风口附近,那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强烈、清晰的“残留意念”!
不再是模糊的哼唱,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信息团”。强烈的不甘、深切的哀伤、未尽的执念、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与绝望?各种激烈的情绪碎片交织在一起,虽然依旧无法形成具体的画面或声音,但那种情绪的强度和指向性,让苏念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白绮罗失踪前最后留下强烈情绪印记的地方!而且,她的失踪,绝非自愿的“私奔”,很可能涉及暴力与阴谋!
就在她全力感知、试图捕捉更多细节时,异变陡生!
“咔嚓——哗啦——!!”
通风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像是金属断裂又像是重物刮擦的巨响!紧接着,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灰尘和铁锈味的强风,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同时,悬挂着仿制水袖的那个老旧风扇,叶轮竟然“嘎吱”一声开始疯狂地、无规则地转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啊——!!”小雅发出凄厉的尖叫。阿伦也吓得倒退好几步,手电光乱晃。
跟拍摄影师也吓了一跳,镜头剧烈晃动。
只有苏念,在巨响发出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左手捏着的静心符被她用力按在了通风口边缘潮湿的墙壁上,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急速划过一个简短的、镇压安魂的符纹轨迹,口中低喝一声:
“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透那股混乱喷涌的阴冷气息。
说来也怪,就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那股突然加强的阴风,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平息下去。疯狂转动的老旧风扇叶轮,也“吱呀”几声,慢慢停了下来,最终恢复静止。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异响突发到苏念出手平息,不过十几秒钟。
设备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手电光柱中,苏念静静站在通风口下,身形挺拔,帽檐下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与她无关。
阿伦、小雅,还有摄影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
对讲机里传来王导焦急的询问:“怎么了?下面什么情况?听到尖叫了!”
苏念抬手,示意惊呆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自己。然后,她对着镜头,也是对着惊魂未定的阿伦和小雅,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无妨。年久失修,管道内杂物坠落,气流骤变,带动老旧机件异响而已。地下环境特殊,一点风吹草动,易被放大感知。”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符合科学常理。
但配合她刚才那一声低喝和奇异的手势,以及那立竿见影的“平息”效果,这番解释,在阿伦他们听来,却显得无比神秘和高深莫测。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苏念不再多言,走到那个仿制水袖前,将其取下,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然后平静道:“任务完成,此处不宜久留,上去吧。”
她率先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阿伦和小雅如梦初醒,连忙跟上,看着苏念背影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
一行人沉默地按原路返回。地下探索,在突如其来的“意外”和苏念更令人震撼的“应对”中,提前结束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刚才那混乱的十几秒里,设备间某个堆满锈蚀管道的阴影角落,一个原本潜伏着的、戴着夜视仪的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按掉了耳朵上微型耳麦的通讯键,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更深的黑暗管道之中。
地面上,出口在望。
苏念握着那截仿制的水袖,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地下那强烈“残留意念”带来的冰冷与哀伤。
她微微抬头,看向逐渐接近的光亮出口,眸光深邃。
节目效果,应该足够了。
而真正的线索和危机,似乎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