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11:42:41

重见天光的感觉,并非豁然开朗,而是一种从粘稠冰水中缓缓浮出的迟滞感。

当苏念最后一个从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入口弯腰钻出,重新站在剧院后台堆满杂物的道具间时,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只有几盏大功率工作灯将后院照得亮如白昼。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与地下的阴冷不同,带着初冬夜晚特有的干冽。

她闭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耳边的嘈杂人声也由模糊变得清晰。

“出来了出来了!”

“小雅!阿伦!你们没事吧?”

“刚才下面什么情况?对讲机里突然一阵乱响!”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王导挤在最前面,满脸紧张和关切,目光先是扫过脸色惨白、几乎瘫在助理身上的小雅和惊魂未定、强撑着笑容的阿伦,最后落在了苏念身上。

苏念依旧是那副装扮,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与另外两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她除了身上沾了些灰尘,气息微显急促外,几乎看不出刚从那个诡异环境里出来的迹象。甚至,她手里还稳稳地拿着那截作为任务物品的仿制水袖。

“大、大师……”王导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看着苏念,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后怕、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刚才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小雅在对讲机里叫得那么惨,后来又突然没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念身上。阿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苏念,又闭上了,眼神里也带着惊疑不定。小雅更是直接把头埋进了助理怀里,瑟瑟发抖。

苏念将手中的仿制水袖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平稳:“地下管道年久失修,有杂物坠落,引发气流异动和旧设备异常响动。环境黑暗,心理压力大,有些过度反应很正常。”

她的解释和在地下时如出一辙,简洁、理性,将一切归于物理原因和心理因素。

王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科学”的回答。他看向阿伦:“阿伦,是这样吗?”

阿伦喉结滚动了一下,回想起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疯狂转动的风扇、喷涌的阴风,还有苏念那一声低喝和奇异手势后立刻平息的一切……这真的只是“杂物坠落”和“过度反应”吗?

“应、应该是吧……”阿伦含糊地应道,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念的目光,“下面太黑了,声音突然响起来,是挺吓人的……多亏一念大师镇定。”

他没敢提苏念那神乎其神的一指和低喝。一方面是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过度解读,另一方面,他也本能地觉得,有些事……也许不说破更好。

王导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跟拍的摄影师。摄影师扛着机器,也是一脸心有余悸,点点头:“是有很大响声,风扇也突然动了,风很大,灰都吹起来了……后来……后来就慢慢停了。”他也默契地略过了苏念出手的细节。

王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目光还是落回苏念身上。他是个精明人,哪里看不出阿伦和摄影师的欲言又止?但苏念本人如此淡定,解释又无懈可击,他也不好再追问。不管真相如何,今晚的素材绝对是爆炸性的!尤其是最后那一幕,哪怕只是意外,配合上一念大师那镇定无比的表现和事后的“科学”解释,也足以制造出巨大的话题和悬念!

想到这里,王导脸上的紧张迅速被兴奋取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各位辛苦了!特别是大师,临危不乱,真是……真是太专业了!”他搓着手,语气更加恭敬,“快,大家先休息!热姜茶准备上!大师,您的休息车!”

苏念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那辆属于自己的依维柯工作车。

关上车门,将外界的嘈杂和探究目光隔绝。她靠在简易的座椅上,才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地下探索时间不长,但精神始终高度集中,尤其是在通风口下全力感知和最后应对突发状况时,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体内那缕本就微弱的真气更是几乎消耗一空,此刻丹田处空荡荡的,传来阵阵虚乏之感。

她闭目调息了片刻,才感觉稍微缓过来一些。

睁开眼,她先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精神疲惫和真气消耗,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在刚才风扇异动、灰尘扑面时,有几粒尖锐的锈屑擦过了她的手背,留下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渗着血珠。

她拿出随身带的消毒湿巾,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接着,她开始复盘地下发生的一切。

白绮罗残留的“意念”或者说“信息印记”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强度超出预期,尤其是在通风口附近。那突如其来的异响和阴风,虽然可以解释为物理原因,但时机太过巧合,很难说没有受到那股强烈“残留意念”的扰动。她最后的出手,更多是凭借玄学中对“气”的引导和安抚技巧,配合符箓的些许效力,强行平复了那片区域的混乱气场。效果立竿见影,但也几乎掏空了她。

更重要的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窥视者。

苏念眸光转冷。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节目组的人。对方潜伏在更深处的管道里,戴着夜视仪,行动专业。是苏薇薇或林哲派来,想在地下制造“意外”陷害她?还是那个神秘的“陆”在暗中观察?亦或是……与当年白绮罗旧案有关的什么人?

无论是谁,对方看到了她出手“平息”异常的一幕。这会带来什么后果?是更加忌惮,还是更加急于除掉她?

她需要尽快恢复状态,并获取更多信息。

苏念从背包里取出那瓶所剩不多的矿泉水,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她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账号,而是先检查了一下那个临时邮箱。依旧没有“陆”的新邮件。

她又点开了与王导的微信对话框。王导发来了几条消息,先是再次感谢和慰问,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对今晚拍摄素材的看法,以及后续剪辑时关于“意外”部分该如何呈现的建议。

苏念略一思索,回复道:“意外部分,可按实剪辑,但需注明‘年久失修所致’,我的解释可保留。重点突出环境氛围与人物反应,保持悬疑感,但定调需理性。我的解读片段,需先经我确认。”

既给了节目组制造话题的空间,又划定了安全边界,同时确保了自己的形象和言论主导权。

王导几乎是秒回:“明白!大师放心!绝对按您说的来!您先好好休息!天亮后我派人送您回去!”

放下手机,苏念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节目组收拾器材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声音。后半夜的寒意透过车壁渗进来。

她将一张静心符握在手心,再次闭目,开始缓慢地引导呼吸,尝试恢复那枯竭的真气。效率很低,但聊胜于无。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被轻轻敲响。

苏念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是那个执行导演阿杰,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和一杯热豆浆。

“大师,打扰了。王导让我给您送点早餐,趁热吃。另外,车已经安排好了,您吃完随时可以走。”阿杰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着点拘谨。

“谢谢。”苏念接过早餐。简单的白粥、包子、鸡蛋。

阿杰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师……昨晚,谢谢您。”他没说谢什么,但眼神里的感激和后怕很清晰。

苏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阿杰这才如释重负般离开了。

苏念慢慢吃着早餐。食物温热,让她冰冷的四肢稍微回暖。吃完后,她将垃圾收拾好,背上背包,下了车。

院子里,设备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人员也稀疏了不少。王导正在跟几个核心人员交代着什么,看到苏念出来,连忙小跑过来。

“大师,休息好了?车在那边,黑色的那辆商务车,司机小刘,绝对可靠,直接送您到指定地点。”王导说着,又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首期酬劳的一部分,您先拿着。剩下的等节目后期制作时结清。这次真的太感谢您了!”

苏念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她没有推辞,这是她应得的。“合约履行而已。后续保持沟通。”

“一定一定!”王导连连点头。

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剧院后院,融入凌晨清冷的城市街道。

司机小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问了苏念要去的大致方位(苏念只说了个靠近老城区的公交枢纽),便不再多话,专注开车。

苏念靠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景。她将帽檐拉得更低,口罩也戴得严严实实。

车子平稳行驶。苏念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忽然,她心头微微一动。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隐隐约约,从后方传来。

她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借着眼角的余光,透过侧后方的车窗,观察后方车辆。

凌晨车流稀少。跟在他们后面大约五十米处,有一辆银灰色的普通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相对固定的距离。

是巧合,还是……

苏念没有声张,只是对司机小刘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走辅路吧,好像快一点。”

“好嘞。”小刘依言右转。

透过后视镜,苏念看到那辆银灰色轿车,在犹豫了大约两三秒后,也跟着右转,依旧保持着距离。

果然。

苏念心中冷笑。对方还真是锲而不舍。是昨晚地下那个窥视者的同伙?还是苏薇薇派来的另一拨人?看来,自己昨晚的表现,确实刺激到了某些人。

她不再试图甩掉对方。在市区主干道上,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而且,她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们。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整为自拍模式,但镜头巧妙地对着侧后方,将后面那辆银灰色轿车以及部分车牌(虽然模糊)录入了画面。录了几秒钟后,她收起手机。

然后,她示意小刘在下一个公交站台附近停车。

“就到这里吧,谢谢师傅。”苏念下车,关上车门。

黑色商务车驶离。

苏念站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状似等车,目光却平静地看向后方缓缓减速、最终停在路边不远处的那辆银灰色轿车。

车里的人似乎没料到她突然下车,更没料到她如此直接地看过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苏念看了那辆车几秒钟,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公交站台后方的一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之间。

银灰色轿车里,司机拿起手机,低声汇报:“目标在东风路公交站下车,步行进入巷子,似乎……发现我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冰冷的男声:“撤。换另一组,远距离跟。”

小巷里,苏念步伐平稳,心中却已确定,跟踪监视并未结束,而且对方可能动用了不止一组人。这意味着麻烦的升级。

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临时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彻底摆脱这些尾巴,同时处理一下手背的伤口,并尝试恢复更多状态。

老城区那个筒子楼肯定是不能回了。她想到了之前留意过、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私人小旅馆,以日租为主,人员混杂。

她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报出了那个区域的地址。

车子启动,她透过后窗,没有再看到那辆银灰色轿车。但那种被无形网罗笼罩的感觉,却并未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来自另一个新的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苏念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地下玩得挺花啊,‘一念大师’?不知道苏家大小姐的身份,还能用多久?那份关于白绮罗的加密资料,想看全本吗?——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