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11:59:03

第五章:红蝎之影

第七次醒来时,陈烬已经不再计算具体的死亡次数。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老城区的清晨有股煤烟和早餐摊混合的气味。他躺在联防队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左肩的疼痛像闹钟一样准时发作——这次不是灼烧感,而是某种深层的、骨头里的酸胀,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缓慢生长。

代价:记忆残片。

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最近开始出现在梦境里。不是死亡瞬间的短暂提示,而是冗长的、重复的背景音,像某种古老机械的呼吸节拍。有时他甚至会在白天出现幻听,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某个巨大的钟表内部。

陈烬坐起身,翻开床头的笔记本。这一页的标题是:循环记录·第七轮。

下面只有一行字:“红蝎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更好的演员。”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房间角落的水池边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暂时驱散了那些幻听。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比一个月前——或者说比第一轮循环时——更冷静,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距离10月13日接头,还有三天。

距离雷霆行动,还有七天。

距离那个可能在码头水塔上等着他的狙击手,七十二小时。

陈烬换上衣服——深灰色夹克,黑色工装裤,一双轻便的跑步鞋。然后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塑料整理箱,打开。

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整套“装备”:便携式热成像仪、改装的信号屏蔽器、可折叠的攀爬钩爪、几支不同规格的注射器(装的是高效麻醉剂和肾上腺素),还有一把拆解状态的手枪零件。

非法。全部都是。

老枪第一次看到这个箱子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越界了,陈烬。一旦开始用这些东西,就回不了头了。”

陈烬当时回答:“我已经在界外了。”

他现在熟练地组装手枪——一把格洛克19,黑市流通的“干净货”,序列号被磨掉,无法追踪。检查弹匣,十五发9毫米帕弹,压满。上膛,关保险,插进腰后的快拔枪套。

然后是其他装备。热成像仪装进夹克内侧口袋,信号屏蔽器别在腰侧,钩爪和注射器分装在不同的工具袋里。

最后,他从箱子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的厚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人物关系图、时间线推演。

这是他的“记忆宫殿”。

利用循环带来的信息优势,他把每一次死亡前获取的碎片化情报,系统地整理、归类、交叉验证。码头每一处掩体的位置、徐江在不同时间点的行为模式、雷洪手下人员的轮班规律、甚至周正龙公开行程中的微小异常……所有这些细节,都被转化为可操作的情报。

第七轮循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动反应的受害者。

他是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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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陈烬出现在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阅览室。

他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做研究的研究生。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三本厚册子:《江城市志·1990-2000》《港口建设年鉴》《民营企业发展纪实》。

他的目标很明确:查找所有关于周正龙及其正龙集团的早期资料。

从公开信息看,周正龙是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的企业家,最早做建材贸易,后来涉足房地产,2005年后逐渐将业务拓展到物流和餐饮。慈善事业始于2008年,最初是捐助希望小学,2012年开始重点投入禁毒宣传。

表面看,是一个典型的“先富带后富”的成功商人故事。

但陈烬在老枪提供的资金流向分析里发现了一个异常:2001年,周正龙的公司曾陷入一场债务危机,欠银行近两千万,濒临破产。然而2002年初,债务突然全部还清,公司还获得了一笔神秘的投资,让业务迅速扩张。

那笔投资来自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陈烬翻到《民营企业发展纪实》中关于正龙集团的一章。书里提到2002年的转型时,用了这样的描述:“在市委市政府的关怀下,企业成功引进战略投资者,焕发新生……”

战略投资者。离岸公司。

他继续翻。在书页的边缘,有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2003年正龙物流园区奠基仪式。照片上,年轻的周正龙拿着铁锹铲土,旁边站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而在人群边缘,陈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更年轻的徐江。穿着警服,站在警戒线外,像是在维持秩序。

时间:2003年。那时候徐江应该刚从警校毕业两年,是个普通巡警。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民营企业的奠基仪式上?

陈烬用手机拍下照片,放大。徐江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微笑,和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完全不同。他的目光看向的方向……是周正龙。

不是偶然。

陈烬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图书馆的安静让他能清晰地思考。

如果徐江和周正龙的关联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长期的利益捆绑,深入的信任关系,甚至可能是某种……共谋。

而“夜莺”的死,码头的控制系统,雷霆行动的情报泄露……都是这个长期关系结出的毒果。

但还有一个问题:红蝎在这个关系网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的蝎子戒指和苏清的一模一样。苏清是六年前失踪的财务助理,当时在查正龙集团的账目。红蝎自称是循环者,比陈烬更早陷入时间困局。

陈烬想起她在天台上说的话:“我已经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循环,那么她的记忆,她的人格,可能都已经支离破碎。她可能既是苏清,又不是苏清。她可能既是盟友,又是敌人。

复杂性。

陈烬不喜欢复杂性。他喜欢清晰的因果,直接的证据,明确的敌我。但这场游戏里,所有的线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他看了眼手表:十点半。

该去下一个地点了。

---

城南,旧货市场。

这里表面上是个卖二手家具、电器、杂货的市场,但地下有另一层交易:信息、证件、违禁品,以及一些“特殊服务”。

陈烬穿过嘈杂的摊位,来到市场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小屋,门口挂着“老王钟表维修”的牌子。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修一块老怀表。

“王叔。”陈烬在柜台前坐下。

老人抬起头,透过放大镜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修表:“东西带了?”

陈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里是五根小金条,每根50克,市价两万多。非法金店熔的,没有印记。

王叔放下工具,打开布袋看了一眼,然后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陈烬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一把车钥匙,配着一张停车场的照片和车牌号。车是一辆灰色的二手面包车,停在城北一个露天停车场,车主信息是伪造的,查不到陈烬头上。

第二,一套警用通讯监听设备的改装套件。可以接入市局的加密频道,但需要一定的技术能力安装调试。

第三,一张手写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时间:“西郊砖窑厂,今晚十一点。带现金,见货。”

“货是什么?”陈烬问。

“你要的‘眼睛’。”王叔重新戴上放大镜,“军用级热成像瞄准镜,附带夜视和测距功能。八成新,东欧那边流过来的,干净。”

“多少钱?”

“十五个。”王叔说,“现金。不还价。”

陈烬算了一下手头的钱。老枪之前给了他一笔“活动经费”,加上他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勉强够。

“可以。”他说,“但我要先验货。”

“规矩你懂。”王叔头也不抬,“带钱去,验货,满意就交易。不满意就走人,但订金不退。”

“订金多少?”

“三个。”王叔伸出三根手指,“已经从小黄鱼里扣了。”

陈烬收起牛皮纸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王叔忽然说了一句:“最近条子查得严。你那批货,最好快点出手,别留手里。”

陈烬顿了顿,回头:“有人问起我?”

“没人问。”王叔说,“但我这行干了三十年,鼻子灵。你身上有股味道……条子的味道。”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是吗?”王叔透过放大镜看着他,“那更糟。当过条子又下海的人,死得最快。”

陈烬没接话,推门离开。

旧货市场外阳光刺眼。他戴上墨镜,走向公交车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加密信息:

“黑皮死了。”

发信人是老枪。

陈烬立刻回拨,电话接通后压低声音:“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今天凌晨,在他自己租的房子里。”老枪的声音很沉,“表面看是吸毒过量,针头还在胳膊上。但现场太干净了,像布置过的。”

“你去看过了?”

“我在附近,等勘查的人撤了才进去。”老枪说,“有几个疑点:第一,黑皮左手有针眼,但他是右利手,通常不会用左手注射。第二,他死前在电脑上查过东西,但硬盘被物理破坏了,恢复不了。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穿着警服的照片,三年前的。背面用红笔写了个日期:10月13日。”

陈烬感觉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黑皮在查他。而且查到了他三年前的照片。为什么?

“照片我处理掉了。”老枪继续说,“但这件事不简单。黑皮只是个马仔,他为什么要查你?谁让他查的?还有,他死的时间太巧了——就在物流园冲突后第二天。”

“灭口。”陈烬说,“他知道什么,或者即将知道什么,所以被处理掉了。”

“还有更糟的。”老枪深吸一口气,“我刚才监听了禁毒支队的内部通讯。黑皮的死,初步定性为‘吸毒意外’,但徐江亲自下令,要深挖他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接触的可疑人员’。他们已经开始调取黑皮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监控了。”

这意味着,如果黑皮生前和陈烬有过接触——比如在物流园那次——可能会被发现。

“我们有暴露的风险。”老枪说,“尤其是你。你最近太活跃了。”

陈烬沉默了几秒:“所以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是。”老枪说,“我建议暂停所有行动,至少隐蔽一周。等风头过去。”

“不行。”陈烬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10月13日就在眼前,红蝎的情报我们必须拿到。而且黑皮的死恰恰说明,有人在清理痕迹,准备什么大事。”

“也可能是陷阱。”

“那就踩进去看看。”陈烬说,“王叔那边我约了今晚拿货。热成像瞄准镜,给水塔上的你准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烬以为老枪挂断了。

“陈烬,”老枪最终开口,声音很疲惫,“我有个女儿。今年大三,在省城念书。她不知道我是警察,以为我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每个月我会给她打生活费,她会给我发信息,说爸爸注意身体。”

陈烬没说话。

“如果我出事,”老枪继续说,“帮我照顾她。别告诉她真相,就说我出国打工去了。钱我留了信托,够她读完书。答应我。”

“你不会出事。”陈烬说,“我们都不会。”

“答应我。”

“……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公交车正好到站。陈烬刷卡上车,在后排角落坐下。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平静祥和,但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黑皮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阿南?老枪?还是他自己?

---

下午三点,城西城中村。

这里是城市扩张留下的“飞地”,狭窄的巷子,拥挤的自建房,随处可见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陈烬按照老枪给的地址,找到一家开在居民楼一楼的麻将馆。

烟雾缭绕,自动麻将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几个中年男人在打牌,大声说着脏话。

陈烬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

“我找刘姐。”陈烬说。

胖女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哪个刘姐?”

“卖药的刘姐。”

胖女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然后朝里屋努了努嘴:“进去,左边第二间。”

陈烬掀开门帘走进里屋。走廊很窄,两边是隔出来的小房间。左边第二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瘦削,短发,穿着廉价的花衬衫。她正在分装一些白色药片,动作熟练。

“刘姐?”陈烬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锐利:“谁介绍的?”

“老枪。”

女人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药片,擦了擦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名字。”

“陈烬。”

女人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老枪说你要查一种药。”

“对。”陈烬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红蝎的烟蒂分析报告,重点标注了烟草中的特殊草药成分,“这种混合烟草,掺了什么?”

刘姐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几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植物粉末,颜色从淡黄到深褐不等。

她打开瓶盖,闻了闻,又用镊子夹出一点放在白纸上观察。

“薄荷、甘草,这些常见的。”刘姐说,“但还有一种……石仙桃。很少见。”

“石仙桃是什么?”

“一种兰科植物,传统中药里用来止咳化痰。但新鲜的茎叶汁液有轻微致幻作用,云南边境那边有人用它做手卷烟的添加剂。”刘姐把瓶子放回去,“这东西江城很少有人用,货源很少。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在卖。”

“谁?”

刘姐看着他:“你能出多少?”

陈烬从钱包里数出十张百元钞,放在桌上。

刘姐收起钱,在小本子上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东郊花鸟市场,23号铺,‘老吴盆景’。就说刘姐介绍来买‘石头花’的。他会明白。”

陈烬记下信息,转身要走。刘姐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他回头。

“老枪最近怎么样?”刘姐问,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些。

“还好。”

“告诉他,少抽点烟,肺都黑了。”刘姐重新坐下,继续分装药片,“还有,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不是二十年前了。”

陈烬点点头,离开房间。

走出麻将馆时,下午的阳光斜照进巷子,在脏污的地面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陈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左肩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像有一把电钻在骨头里搅动。

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气。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巷子在拉长,光线在旋转,耳边又响起了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这次格外清晰:

【警告:记忆残片叠加超过阈值……认知稳定性下降……建议:暂停时间线干预……】

声音。机械的,非人的,但意思明确。

陈烬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眩晕感慢慢退去,齿轮声也渐渐消失。但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某种“系统”在提醒他——或者警告他。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今晚十一点的砖窑厂交易,还有七个小时。

距离10月13日接头,还有两天零七个小时。

而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故障”。

---

晚上十点四十分,西郊砖窑厂。

这里已经废弃了十几年,巨大的砖窑像沉默的怪兽蹲在黑暗中,周围的空地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夜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陈烬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把车停在距离砖窑厂一公里外的树林里,步行靠近。身上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了伪装油彩,手里握着那把格洛克19,保险已打开。

他先绕砖窑厂外围走了一圈,用热成像仪扫描。三个热源:两个在砖窑入口附近,应该是交易方的人。一个在砖窑顶部,可能是瞭望哨。

还有一个……在草丛深处,伏地不动。

埋伏。

陈烬心里一沉。王叔说过要带现金见货,但没说过会有埋伏。是黑吃黑?还是警方设套?

他决定试探。

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遥控车——儿童玩具改装,加了摄像头和麦克风。遥控车悄无声息地滑进草丛,朝着埋伏点的方向驶去。

车载摄像头传回的画面在手机上显示:草丛里趴着一个人,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用这种土制武器。

黑吃黑的可能性更大。

陈烬控制遥控车继续前进,靠近砖窑入口。那两个热源是两个人,正在抽烟,脚边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铝箱。

就是那个箱子。热成像瞄准镜。

但交易要十五万现金,陈烬只带了十万——这是他能调动的全部流动资金。如果对方坚持要全款,交易可能破裂。

而如果对方发现他带了武器……

陈烬看了眼手表:十点五十五分。

他决定冒险。

把遥控车收回,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手枪、麻醉注射器、信号屏蔽器。然后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站起来,走向砖窑入口。

“站住。”

刚走出草丛,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陈烬停下脚步,双手慢慢举起:“王叔介绍来的。买‘眼睛’。”

黑暗中走出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戴着口罩和帽子。高瘦的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直接照在陈烬脸上。

“钱呢?”

陈烬放下背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现金。

矮壮的男人走过来,想拿背包。陈烬按住:“先看货。”

高瘦的男人看向同伴,点了点头。矮壮不情愿地退开,走到铝箱旁,打开。

箱子里用海绵垫着,中间固定着一具军用热成像瞄准镜。陈烬走近,仔细检查——镜体有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很好,镜片无划痕,电池满电。

他打开开关,对准远处的草丛。热成像画面清晰,连草丛里一只老鼠的热源都能看见。

“可以。”陈烬说。

“钱。”高瘦伸手。

陈烬把背包递过去。矮壮接住,拉开拉链开始数钱。数到一半,他抬起头:“少了。”

“只有十万。”陈烬说,“王叔没告诉你?”

高瘦和矮壮对视一眼。然后高瘦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砍刀:“玩我们呢?”

几乎同时,草丛里的那个伏击者也站了起来,猎枪对准陈烬。

三对一。

陈烬没有动,只是平静地说:“你们开枪,枪声会传很远。这里是西郊,但两公里外有个夜钓场,现在肯定有人。警察十分钟内就会到。”

“那就在警察来之前解决你。”高瘦冷笑,挥了挥砍刀。

“然后呢?”陈烬说,“你们拿着十万块跑路?王叔的规矩你们懂,黑吃黑的下场是什么,不用我多说。”

提到王叔,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十万,够本了。”陈烬继续说,“货是你们从哪弄来的,我不过问。我只要东西,拿了就走。你们拿了钱,也可以走。两清。”

矮壮看向高瘦,眼神犹豫。

就在这时,陈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

他立刻看向热成像仪——屏幕上显示,砖窑厂外围公路上,三辆车正在快速靠近。热源显示,每辆车里至少有四个人。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开车灯。

是另一批人。

“草,有人截胡!”高瘦也听到了声音,脸色大变,“快撤!”

矮壮抓起背包,高瘦抱起铝箱,三人转身就往砖窑厂深处跑。陈烬没有追,而是立刻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三辆越野车冲进砖窑厂空地,急刹车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十二个人,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戴着头盔和面罩,手里拿着制式冲锋枪。

专业队伍。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一组追向高瘦三人逃跑的方向,一组开始搜查砖窑厂,还有一组留在车旁警戒。

陈烬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砖窑墙壁。热成像仪显示,搜查组正朝他这个方向过来。

他必须立刻离开。

但出口被封锁了。唯一的出路是……砖窑内部。

陈烬看了眼黑洞洞的砖窑入口。那里面结构复杂,但可能有其他出口。他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滑进砖窑。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顶部破损处漏下一点月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陈烬打开手枪上的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砖窑内部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间是已经坍塌的砖窑炉,四周是堆放砖坯的平台。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垃圾。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无线电通话声:

“A组报告,目标逃入砖窑,请求进入搜查。”

“批准。B组守住所有出口。C组外围警戒。”

陈烬加快脚步,往砖窑深处走去。这里有很多岔路和房间,以前是工人休息和堆放材料的地方。他尽量选择狭窄、隐蔽的通道。

在一个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高瘦。他正躲在一个砖块堆后面,喘着粗气,手里还拿着砍刀。看见陈烬,他眼睛一瞪,举刀就砍。

陈烬侧身躲开,一拳砸在高瘦的咽喉。高瘦闷哼一声,刀脱手,捂着脖子倒下。陈烬没有补刀,继续前进。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用力推,纹丝不动。

死路。

陈烬回头,手电光束照见通道口已经有黑影晃动。他立刻关掉手电,身体紧贴墙壁。

两个追兵进入通道,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妈的,跑哪去了?”

“肯定在这附近。搜!”

陈烬握紧手枪。如果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引来所有人。但如果不开枪……

一个追兵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陈烬突然出手,一记手刀砍在对方颈侧。追兵软软倒下。另一个听到动静,立刻转身:“什么人——”

陈烬已经扑过去,用麻醉注射器扎进对方大腿。追兵挣扎了两下,也倒下了。

他把两人拖到角落,卸掉他们的武器和通讯器。然后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个烟雾弹。

他拉开烟雾弹,扔向通道口。浓烟立刻弥漫开来。

外面传来喊声:“烟雾弹!有埋伏!”

“B组增援!快!”

陈烬趁着混乱,冲出通道,朝砖窑另一侧跑去。那里应该有个后门——他之前查过砖窑厂的旧图纸。

果然,在砖窑最深处,有一扇小铁门,用铁链锁着,但锁已经锈蚀。陈烬用枪托猛砸几下,锁断了。

他推开门,外面是砖窑厂的后院,再往外就是荒地和树林。

自由。

但就在他准备冲出去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否则开枪。”

陈烬僵住,慢慢转身。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砖窑的阴影里。身材中等,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头盔和面罩,看不清脸。但他手里的枪稳稳对准陈烬的胸口。

不是刚才那些追兵。这个人的姿势更专业,气息更沉稳。

“把枪放下。”对方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男女。

陈烬犹豫了一秒,然后慢慢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

“踢过来。”

陈烬用脚把枪踢过去。对方没有捡,只是用枪口示意:“面罩,摘下来。”

陈烬慢慢摘下脸上的伪装面罩。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陈烬。果然是你。”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扔了过来。陈烬接住——是一个U盘,和之前红蝎给的那个很像。

“这是你要的东西。”对方说,“码头控制系统的完整破解程序,以及10月13日接头点的建筑结构图。红蝎让我给你的。”

陈烬握紧U盘:“你是红蝎的人?”

“我是……合作者。”对方说,“但我的时间不多了。听着,接下来的话很重要:10月13日晚上,狙击手不止一个。水塔上那个是诱饵,真正的狙击点在码头东南方向的通讯塔上,距离更远,视野更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红蝎骗了你。”对方说,“她不是想测试规则,她是想用你的死,换取某个情报。但我不认同她的做法。”

“那你为什么帮她?”

“我欠她一条命。”对方的语气有些复杂,“但我也欠自己一个真相。这个U盘里有所有证据——徐江和周正龙的资金往来,码头控制系统的安装记录,还有……‘夜莺’死亡现场的真实照片。”

陈烬的心跳加快:“真实照片?”

“当年警方公布的现场照片是处理过的。真正的照片显示,‘夜莺’死前被拷打过,指甲里有凶手的皮肤组织。但那份物证报告失踪了。”

“被谁拿走了?”

“徐江。”对方说,“他是现场第一指挥,有权限接触所有物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收束。

陈烬看着眼前这个神秘人:“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摘下了头盔和面罩。

月光下,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岁左右,短发,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左眼角延伸到下巴。

陈烬认出了这张脸——从老枪收集的照片里。

“苏婉。”他说,“苏清的堂姐。”

苏婉点点头,重新戴上面罩:“我的时间到了。记住,10月13日,通讯塔。真正的狙击手在那里。还有……”

她忽然停顿,侧耳倾听。远处传来更多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们来了。”苏婉说,“你快走。这个U盘有自毁程序,密码是苏清的生日:19940217。看完就销毁。”

“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路。”苏婉举枪对准门口,“快走!”

陈烬不再犹豫,转身冲出后门,冲进荒地的黑暗。

跑出几十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砖窑厂的方向,车灯闪烁,枪声突然响起——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点射,而是激烈的交火。

他咬咬牙,继续奔跑。

一直跑到停车的地方,上车,发动,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后视镜里,砖窑厂的方向有火光升起,映红了半边天。

陈烬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那个U盘。

苏婉。电视台新闻部副主任。苏清的堂姐。红蝎的合作者。

又一个陷入这场漩涡的人。

而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陈烬踩下油门,车子在黑夜的公路上飞驰。副驾驶座上,那个U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密码:19940217。

苏清的生日。一个六年前失踪的女孩的生日。

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女孩的生日。

一个可能还活着,但已经变成“红蝎”的女孩的生日。

陈烬忽然明白了什么。

红蝎不是苏清。但红蝎戴着苏清的戒指。

红蝎说她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红蝎说她在循环里困了很久很久。

如果……如果红蝎就是苏婉呢?

不,年龄对不上。苏婉今年应该四十二岁,红蝎看起来三十出头。

除非……

陈烬不敢再想下去。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距离10月13日,还有两天。

距离真相,还有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可能需要用命去换。

他摸了摸左肩。疼痛还在,但已经麻木。

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