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信任的代价
U盘插入电脑的瞬间,陈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屏幕亮起,一个简洁的黑色界面出现,中央是输入框,光标在闪烁。他输入苏婉给的密码:19940217。
回车。
进度条出现,缓慢地向右移动。10%...30%...50%...硬盘指示灯在黑暗中急促闪烁,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90%...100%。
界面切换。三个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命名简单直接:
【资金流向】
【控制系统】
【夜莺之死】
陈烬先点开第三个。
文件夹里有七张照片。从文件名看,都是当年“夜莺”死亡现场的原始勘察照片,和警方档案里的完全不同。
第一张:尸体仰卧在废弃工厂的水泥地上,颈部伤口特写。伤口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和瘀伤——这不是一刀毙命,是反复切割的结果。凶手要么不专业,要么是在折磨死者。
第二张:死者双手特写。指甲被拔掉了三个,剩下的指甲缝里能看到暗红色的组织残留。照片边缘有手写的标注:“指甲内提取物:皮肤组织(送检)”。
第三张:地面痕迹。有拖拽的痕迹,从工厂深处一直延伸到尸体位置。这说明死者是在别处被杀,然后移尸到这里。
第四张:墙壁上的喷溅血迹。形状显示死者是跪着被割喉的,血迹向上喷溅的角度符合这个姿势。
第五张:一张被撕碎的名片碎片,在墙角被发现。碎片上只能看到半个字:“……江”。
第六张:一个烟蒂。万宝路红标,滤嘴上有一点口红印。
第七张:物证袋的照片,里面装着一枚纽扣。纽扣是警服衬衫上的制式纽扣,第二粒,通常位于胸口位置。
陈烬放大第七张照片。纽扣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扣眼里还残留着一根线头。照片背面有手写记录:“物证编号C-0723,提取位置:现场东南角2米处草丛。备注:与市局警服配发纽扣规格一致。”
他看着那半个“江”字,那枚警服纽扣,还有烟蒂上的口红印。
所有的物证,都指向一个方向。
但所有的物证,都在当年的调查报告里“消失”了。
陈烬切换到第二个文件夹:【控制系统】。
里面是码头独立供电系统的完整技术文档,比他之前获取的详细得多。包括电路图、元件清单、供应商信息,还有一份安装验收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行,签名处是两个名字:
安装单位代表:李永强(永固建设)
使用单位验收:徐江(江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
日期:2019年11月5日。
“夜莺”死亡时间是2019年11月23日。控制系统安装完成在他死亡前十八天。
巧合?
陈烬继续往下翻。一份通讯记录截屏显示,2019年11月10日,一个尾号3377的手机向徐江的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系统测试完成,随时可用。”徐江回复:“收到。”
尾号3377的机主信息显示:苏清。
苏清。老枪搭档的女儿,六年前失踪的财务助理,戴蝎子戒指的女人。
她在控制系统安装完成后,给徐江发过测试完成的短信。
陈烬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这些碎片之间的关系:
2019年11月:码头控制系统安装完成,苏清参与测试。
2019年11月23日:“夜莺”被杀,现场有疑似指向徐江的物证。
2019年12月:苏清失踪。
2020年1月:控制系统相关档案被“清理”。
2023年10月:雷霆行动即将开始,那个系统将成为杀死陈烬和队友的舞台道具。
而苏清……她现在可能是红蝎。
也可能已经死了。
也可能既是红蝎,又已经死了——在这个时间循环的诡异逻辑里。
陈烬睁开眼睛,点开第一个文件夹:【资金流向】。
这是一份复杂的资金分析报告,追踪了从2018年到2023年,通过多个离岸公司和境内空壳公司流动的资金。源头是周正龙的正龙集团,终点是……七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者姓名被重点标红:
徐江。
五年间,累计转入金额:四百七十二万人民币。单笔最大金额:八十万,转账时间是2020年3月——苏清失踪后三个月。
备注栏有一段分析:“资金流向呈现明显的‘服务费’特征,每笔转账对应正龙集团的重要节点:码头改造项目获批、物流园区征地通过、涉毒调查无果而终……以及,‘夜莺’案结案。”
陈烬把这三个文件夹的内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拔下U盘。按照苏婉的指示,U盘在内容读取后三十秒内启动了自毁程序——内部芯片过热,散发出一股焦糊味,然后彻底报废。
他把U盘扔进水池,打开水龙头。黑色的塑料外壳在水流中旋转,慢慢沉底。
证据。现在都装在他脑子里了。
但证据不等于真相。真相需要解释:为什么?动机是什么?
徐江为什么要杀“夜莺”?为什么要收周正龙的钱?为什么要设计码头那个死亡陷阱?
还有苏清——如果她真的是红蝎,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交给堂姐苏婉?苏婉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以及最重要的:这一切,和雷霆行动、和陈烬的死亡循环,有什么关联?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距离10月13日接头,还有一天零二十个小时。
距离雷霆行动,还有六天。
陈烬拿起手机,拨通了老枪的号码。铃声响了七声才接通,老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看到新闻了,西郊砖窑厂火灾,现场发现尸体。是你干的?”
“不是我。”陈烬说,“但我当时在场。苏婉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枪说:“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给了我U盘,里面有徐江和周正龙勾结的证据,还有‘夜莺’案的真相。然后她留下断后,让我逃。我听到枪声,她可能……”
“她不会那么容易死。”老枪打断他,“苏婉……她受过专业训练。年轻时候在武警特勤待过两年,后来才转业到电视台。”
陈烬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搭档告诉我的。”老枪说,“苏清失踪后,苏婉私下调查了三年,学会了很多……非常规手段。但她太执着了,执着到看不清危险。”
“你早就知道她在查?”
“我知道。但我劝不住她。”老枪叹了口气,“她说她欠苏清一个真相,也欠自己一个交代。现在看来,她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
陈烬看着水池里已经冷却的U盘残骸:“她给我的情报显示,10月13日晚上,真正的狙击手不在水塔,在通讯塔。水塔上是诱饵。”
“你信她?”
“我不知道。”陈烬说,“但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你去水塔埋伏,可能会扑空,也可能……会被真正的狙击手当成靶子。”
老枪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想改变计划。”
“我想分兵。”陈烬说,“你去通讯塔,确认狙击手的存在。如果可能,抓住他。我去接头点,见红蝎——或者见那个本该出现的线人。”
“太冒险了。如果通讯塔上根本没有狙击手,或者狙击手不止一个呢?”
“那我们至少知道苏婉的情报是否可靠。”陈烬说,“而且,我需要你活着,老枪。你是我唯一的后援。”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枪点了一支烟:“我女儿昨天给我发信息了。她说她交了个男朋友,是个学法律的,人很老实。她说等放寒假带回来给我看看。”
陈烬没说话。
“我答应见她男朋友。”老枪吐出一口烟,“所以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明白吗?”
“明白。”
“明天下午,我们最后勘查一次现场。”老枪说,“我需要知道通讯塔的结构,出入口,视野范围,还有撤离路线。”
“我去准备装备。”
电话挂断。陈烬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夜班火车汽笛声。左肩的疼痛又开始发作,但这次伴随的不仅仅是幻痛,还有一种……异样感。
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掀开衣领,用手机手电照着左肩。伤疤还是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但边缘有些发红,像是发炎了。他用手按压,能感觉到皮下有一个硬结,黄豆大小,会随着按压移动。
不是肌肉组织。
陈烬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想起“记忆残片”的提示,想起越来越频繁的眩晕和幻听。
代价。
他付出的代价,可能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化。
可能是身体的异变。
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号手术刀,用酒精消毒,然后对准那个硬结的位置。刀刃刺入皮肤时,没有太多痛感——相比子弹贯穿的痛苦,这不算什么。
切开一个小口,血渗出来。他用镊子探进去,夹住了那个硬物。
拉出来。
一颗金属颗粒。米粒大小,泛着暗银色的光泽,表面有细微的纹路。那不是弹片——弹片不会这么规整,不会有这种精细的加工痕迹。
陈烬把金属颗粒放在灯光下观察。它不反光,材质不明,轻得出奇。他试着用刀尖按压,颗粒表面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熄灭。
与此同时,陈烬感到左肩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但眩晕感猛烈袭来,眼前一黑,他差点摔倒。扶住桌子稳住身体后,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不是记忆。是陌生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在操作某种仪器。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但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导线。
一段声音片段:“……第七次实验体出现记忆残留……建议清除……”
画面和声音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陈烬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实验体。
清除。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炸开,串联起之前所有的疑惑:
为什么会有时间循环?
为什么是他?
那些齿轮声是什么系统?
代价究竟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颗粒。那显然不是自然存在于人体内的东西。是植入物。监控装置?还是……循环的触发器?
陈烬用密封袋把金属颗粒装好,然后处理肩上的伤口。消毒,缝合,包扎。整个过程他做得很快,很熟练——在循环中,他学会了太多本不该会的技能。
包扎完毕后,他坐在电脑前,开始搜索关键词:
“记忆残留实验”
“时间感知异常”
“植入式神经接口”
大部分搜索结果都是科幻小说或者伪科学文章。但翻到第三页时,一个不起眼的论坛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讨论】关于‘普鲁士蓝计划’的民间传说
帖子内容很简短:
“有人听说过‘普鲁士蓝’吗?据说是九十年代末某个科研机构搞的秘密项目,研究时间感知和记忆移植。后来项目中止,所有资料销毁。但有人说,实验体并没有全部‘处理’掉……”
陈烬记下了“普鲁士蓝计划”这个词,继续搜索。但除了这个帖子,再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九十年代末。那时候他多大?十岁?十二岁?
他努力回忆童年。记忆很模糊,像蒙着一层雾。父母车祸去世后,他在福利院长大,然后考上警校,成为警察。标准的、清白的人生轨迹。
但如果……如果那些记忆是假的呢?
如果他的童年里,有一段被抹去了呢?
陈烬不敢再想下去。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但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腾着所有的线索。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泛白。他起身,换上一身运动服,出门跑步。
晨跑是他保持清醒的方式。也是观察城市的方式。
南郊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送奶工。陈烬沿着固定的路线跑——穿过废弃工厂区,绕过一个小型水库,沿着铁路线跑一段,然后折返。
今天,当他跑到水库附近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跑步服,戴着运动耳机,正沿着水库边的小路慢跑。波浪卷发扎成了马尾,但陈烬认出了那个身影。
红蝎。
或者说是苏清。
陈烬放慢速度,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对方似乎没有察觉,继续以稳定的配速奔跑。
跑了大约两公里后,女人在水库大坝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水壶喝水。陈烬在五十米外停下,假装做拉伸。
女人喝了几口水,然后忽然转头,看向陈烬的方向。
隔着清晨的薄雾,两人对视。
女人笑了笑,招了招手。
陈烬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
“晨跑?”女人问。她的声音很清亮,和昨晚在砖窑厂的苏婉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
“嗯。”陈烬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保持一米的距离,“你也常来?”
“每周三次。”女人拧上水壶盖,“这里安静,空气好。”
陈烬观察她的脸。三十出头,五官精致,皮肤状态很好,但眼睛里有种……疲惫感。深深的,藏在眼底的疲惫。
“我叫陈烬。”他说。
“我知道。”女人微笑,“我叫苏清。”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名字。
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苏清?那个六年前……”
“失踪的财务助理。”苏清接过话,“对,是我。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红蝎。苏清……已经死了。”
“那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谁?”
“一个幽灵。”苏清看向水库平静的水面,“一个困在时间里的幽灵。陈烬,你也是幽灵,只是你还没完全意识到。”
“你记得循环?”
“我记得每一次。”苏清的声音变得很轻,“第一次循环,我死在码头,子弹打穿了肺。第二次,我淹死在江里。第三次,我被车撞死。第四次、第五次……我试过逃跑,试过反抗,试过揭露真相。但每一次,都会死。”
“死因是什么?”
“不同。但根本原因一样: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苏清转过头看他,“你也一样。每一次雷霆行动,你都会死。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知道徐江是叛徒。知道周正龙是幕后黑手。知道码头那个系统是陷阱。”苏清说,“但每次你接近真相,就会死。然后循环重启,你忘掉一部分,重新开始。直到这一次——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清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记忆残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你提前开始调查,提前接近我,提前拿到了证据。这说明……循环的规则在松动。或者,有人在故意放水。”
“谁?”
“我不知道。”苏清说,“也许是‘系统’本身出了问题。也许是……”她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我们已经接近真相的核心,循环无法完全重置了。”
陈烬想起肩上的金属颗粒,想起那些实验体的画面。
“普鲁士蓝计划。”他试探着说。
苏清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的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搜索到的。一个论坛帖子。”
“那不是你能搜索到的东西。”苏清站起来,身体微微发抖,“那个词是……禁忌。提到它的人都会消失。”
“那是什么计划?”
苏清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我不能在这里说。今晚十点,城南火葬场后山,老槐树下。我一个人去,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枪。”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里是监控盲区,而且……”苏清的眼神变得深邃,“那里是我第一次‘死而复生’的地方。”
她说完,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陈烬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里的水瓶冰凉,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普鲁士蓝计划。
火葬场后山。
第一次死而复生。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鸟。
他看了看时间:清晨六点二十。
还有十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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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陈烬回到安全屋时,老枪已经在了。他带来了新的装备:两套防弹背心(比警用制式更轻便但防护等级更高),两副热成像夜视仪,还有两把改造过的狙击步枪。
“枪是从一个退休的枪械师那里弄的。”老枪检查着枪械零件,“合法登记的运动步枪改装,换装了竞赛级枪管和扳机,精度没问题。子弹是手工复装的,弹道特征无法追溯。”
陈烬拿起一把枪,掂了掂重量:“有效射程?”
“八百米内精度射击。但我们用不到那么远。”老枪摊开一张手绘地图,“这是通讯塔和水塔的详细结构图。我昨晚连夜去勘查的。”
地图画得很精细,标注了每个楼层的出入口、楼梯位置、视野死角,甚至还包括了附近建筑物的高度和距离。
“通讯塔一共七层,顶楼是设备间,有一个朝南的窗户,正对码头接头点。”老枪指着地图,“那是理想的狙击位置。但楼梯只有一条,如果有人守在楼梯口,上去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需要佯攻。”陈烬说,“我提前在楼下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你趁机上去。”
“什么混乱?”
陈烬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小装置:“遥控发烟罐,声音模拟器,还有几个强光闪爆弹。足够制造一场小型骚乱。”
老枪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复杂:“你从哪学的这些?”
“循环里。”陈烬说,“死得次数多了,就学会了怎么制造混乱,怎么逃跑,怎么隐藏。”
“也包括怎么杀人?”
陈烬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必要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陈烬,”老枪缓缓开口,“我当了三十年警察,抓过杀人犯、毒贩、黑社会。我见过人性的所有黑暗面。但有一点我从没变过:我相信法律。相信程序。相信正义最终会通过正当的方式实现。”
“然后呢?”陈烬继续检查装备,“你搭档死了,苏清失踪了,徐江逍遥法外,周正龙成了慈善家。正义在哪?”
“正义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陈烬抬头看他,“六天后,雷霆行动。按照原剧本,我会死,阿南会死,很多兄弟会死。然后循环可能重启,一切重来。但万一这次不重启了呢?万一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呢?”
老枪沉默。
“我不是不相信法律。”陈烬说,“我是不相信那些操纵法律的人。徐江穿着警服,坐在办公室里,用合法的程序掩盖非法的勾当。周正龙披着企业家的外衣,用慈善捐款洗白毒品交易。如果我们按照他们的规则玩,我们永远赢不了。”
“所以你要打破规则。”
“我要掀翻棋盘。”陈烬把最后一个闪爆弹装进战术背心,“老枪,你可以选择退出。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回家,等女儿带男朋友回来,过普通人的生活。”
老枪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涩:“我搭档死的那天,我去医院看他。他全身插满管子,说不出话,只能眨眼睛。我用摩斯密码问他,是谁干的。他眨了三次眼:点、点、点。S。又眨了三次:划、划、划。O。最后眨了四次:划、划、划、划。H。”
S.O.H.
“那不是完整的词。”陈烬说。
“我查了所有可能。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词,是缩写。”老枪的声音有些颤抖,“Save Our Honor。拯救我们的荣誉。他在用最后的时间告诉我,警队的荣誉被玷污了,要有人去拯救。”
他拿起一把狙击枪,开始组装:“我这辈子,荣誉就是我的一切。我穿这身警服,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那个承诺。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现在,有人把这份荣誉踩在脚下,用我们的徽章当遮羞布。我不能退。我退了,我搭档就白死了。”
陈烬点点头,没说话。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两人开始最后的地图推演。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应对方案。从如何潜入码头区域,到如何确认狙击手位置,到如何安全撤离。
计划反复修改,直到下午三点才最终确定。
“还有一个问题。”老枪指着地图上的通讯塔,“如果狙击手真的是警方的人——特警队的狙击手,或者禁毒支队自己的人——我们怎么办?开枪吗?”
“尽量活捉。”陈烬说,“但如果对方开枪,自卫优先。”
“如果对方是徐江呢?”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陈烬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通讯塔标志,想象着徐江可能站在那里,端着狙击枪,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自己的画面。
兄弟。
曾经的兄弟。
“那就更不能手软了。”陈烬说,“因为他也不会手软。”
推演结束,老枪开始最后检查装备。陈烬则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火葬场后山”。
那是城南的一座老火葬场,建于八十年代,十年前停用,但一直没拆除。后山是一片乱葬岗,埋着许多无主骨灰和夭折的婴儿,本地人很少去,传说闹鬼。
苏清为什么选在那里见面?
普鲁士蓝计划又是什么?
陈烬试图在网络上搜索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个帖子,一无所获。这个词像是被从互联网上彻底抹去了。
下午五点,老枪离开去做最后准备。陈烬独自留在安全屋,整理自己的装备。
他把所有东西摊在地上:手枪、弹药、战术背心、夜视仪、各种工具和电子设备。还有那个装着金属颗粒的密封袋。
他拿起密封袋,对着光看。颗粒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色光泽,像是活物在呼吸。
实验体。
清除。
这些词再次浮现。
他想起苏清的话:“你的记忆残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找到那颗金属颗粒。也许循环的“系统”真的在松动,被压抑的记忆开始以实物的形式浮现。
他把密封袋收进贴身口袋。无论这是什么,它都是关键线索。
晚上七点,陈烬吃了最后一顿“正常”的晚餐——泡面加火腿肠。然后他躺在床上,试图休息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海里翻腾着所有画面:码头的枪战、徐江的脸、苏清的眼神、老枪疲惫的表情、阿南年轻的笑容……
还有那些齿轮声。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晚上九点,他起身,换上行动服。黑色战术服,防弹背心,所有装备检查三遍。最后,他拿起手枪,退出弹匣,又压回去,上膛,关保险。
动作流畅得像个老兵。
而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刑警,最大的烦恼是案件破不了、奖金不够花。
循环改变了他。或者说,唤醒了他体内某种一直沉睡的东西。
九点二十,他出门。没有开车,打车到城南火葬场附近两公里处下车,然后步行。
夜晚的火葬场区域一片死寂。废弃的建筑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月光下,窗户破碎,墙皮剥落。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陈烬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绕到火葬场后山。这里没有路,只有荒草和乱石。月光很亮,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老槐树在山坡的最高处,树干粗大,枝叶茂盛,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陈烬在距离槐树五十米的一块巨石后停下,观察。
树下没有人。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打开热成像仪,扫描周围区域。没有热源。没有人埋伏。
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陈烬蹲在巨石后,耐心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整,十点零一分,十点零二分……
苏清没有出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哭声。
很轻,很细,像是婴儿的啼哭,从槐树的方向传来。
陈烬握紧手枪,慢慢靠近。
哭声越来越清晰。他走到槐树下,看到树根处有一个东西。
一个襁褓。
破旧的,沾满泥土的襁褓,里面裹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蠕动。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陈烬蹲下身,用枪口小心地挑开襁褓的一角。
里面不是婴儿。
是一个录音机。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正在播放婴儿哭声的磁带。
录音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陈烬拿起纸条,用手电照看:
“你被骗了。她不会来的。这里只有我。”
笔迹很熟悉。
是徐江的笔迹。
陈烬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立刻转身,但已经晚了。
三个黑影从周围的草丛里站起来,呈三角队形包围了他。三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头盔,手里端着冲锋枪。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直接开火。
陈烬扑倒在地,滚到槐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举枪还击,但对方火力太猛,压得他抬不起头。
这不是抓捕。这是处决。
陈烬一边还击,一边观察周围。身后是悬崖,无路可退。左右两侧都被封锁。唯一的出路是……
他看了眼悬崖下方。大约二十米深,底下是乱石堆。
跳下去必死无疑。
但留在这里也是死。
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在树干上打出一个个弹孔。陈烬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正在从三个方向包抄。
没有选择了。
他把手枪插回枪套,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和钩爪——这是为码头行动准备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他把钩爪固定在槐树最粗的树枝上,绳索另一端系在腰上。然后他转身,面对悬崖。
枪声停了。对方在换弹匣。
就是现在。
陈烬纵身一跃,跳出悬崖。
身体下坠,失重感袭来。绳索猛地绷紧,他的腰像要被勒断一样剧痛。但下坠停住了,他在半空中晃荡。
上方传来喊声和枪声。子弹打在悬崖边缘,碎石掉落。
陈烬忍着痛,开始顺着绳索往下滑。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磨破,血渗出来,但他不敢停。
下滑到一半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爆炸。
不是枪声。是手雷。
紧接着,绳索一松——固定钩爪的树枝被炸断了。
陈烬再次下坠。
这次没有绳索缓冲。他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头部。
重重摔在乱石堆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但他顾不上检查伤势,立刻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上方有手电光在晃动,有人在喊:“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烬咬牙爬起来。左腿剧痛,可能骨折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但他还能动。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钻进乱石堆深处。那里有一个山洞的入口,很小,勉强能爬进去。
他钻进山洞,爬了十几米,确定外面看不到里面,才停下来,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血从嘴角流下来,他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碎牙。
他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没有信号,深山老林,正常。
他打开手电,检查伤势。
左腿小腿骨折,骨茬刺破皮肤露出来,必须马上处理。肋骨断了三根,好在没刺破肺。全身多处擦伤和挫伤,失血不少,但暂时死不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循环里学会的另一项技能。先用止血带扎住大腿,然后清理伤口,用夹板固定骨折处。整个过程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一根树枝,没出声。
处理完伤势,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苏清没来。
徐江知道他会来。
这是个陷阱。从苏清约他见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