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陆老爷子的生日宴在陆家老宅举行。
老宅隐在城郊的青山绿水间,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满园金桂开得正盛,甜香漫过雕花月洞门,飘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往来宾客皆是临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衣着考究,言谈间尽是分寸,却难掩眼底的敬畏——陆家掌舵人陆老爷子,不仅是商界泰斗,更凭一身风骨与识人眼光,在圈子里威望极高。
老爷子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暗纹唐装,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矍铄如鹰,坐在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握着一对和田玉手把件,指尖轻轻摩挲,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不常说话,偶尔抬眼扫过全场,周遭的交谈声便会不自觉放低几分,连空气都仿佛沉静了些。席间有人举杯祝寿,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不疾不徐地道一句“有心了”,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让人不敢怠慢。
苏晚按照陆时衍的要求,穿上了那套香槟色高定晚礼服。细腻的真丝贴合着身形,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裙摆上缀着的碎钻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长发被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耳垂上的珍珠耳坠是陆时衍让人一并送来的,圆润的光泽衬得她眉眼温婉,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几分从容的韵味。
她刚走进宴会厅,原本喧闹的场面便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陆时衍正站在主厅一侧与人交谈,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听着身边人说话时,眉眼微垂,视线落在对方领口的纽扣上,连多余的颔首都显得克制。目光扫到苏晚的那一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对身边人微微颔首示意,迈步穿过人群走向她,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衣角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走到苏晚面前,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干燥微凉,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与他身上的气场如出一辙,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没有丝毫留恋,只是稳稳托住,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尾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交代一项例行公事。
苏晚微微一怔,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心头一跳,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向主位的陆老爷子。老爷子抬眼,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探究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温和。他放下手中的手把件,缓缓抬手招了招,声音洪亮却不失亲和:“这就是晚晚吧?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苏晚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婉又不失分寸:“爷爷,祝您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好好好!”老爷子朗声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瞬间让周遭的气氛松快了几分。他伸手拉住苏晚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细细打量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果然是个周正懂事的姑娘,眉眼干净,看着就让人喜欢。”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将苏晚拉到身边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又吩咐身后的佣人:“把那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端过来,晚晚看着性子清淡,肯定爱吃这个。”
佣人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盘精致的桂花糕,玉白的糕体上撒着金桂碎,甜香扑鼻。老爷子亲自夹了一块放进苏晚面前的碟子里,筷子落下时稳而准,没有丝毫抖动,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尝尝,这是老宅的厨子做的,用的是后院刚摘的桂花,外面吃不到这个味道。”
苏晚接过,轻声道谢,拿起银叉尝了一口,清甜软糯,满口留香。她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很好吃,谢谢爷爷。”
老爷子见她喜欢,愈发高兴,又拉着她问了几句家常,从家乡习俗问到日常喜好,言语间皆是关怀,没有半分豪门长辈的架子。问及她母亲的病情时,他眉头微蹙,随即放缓语气:“治病要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爷爷说,陆家不会委屈你。”
正说着,老爷子的目光扫到不远处的林薇薇,抬手招了招,语气添了几分熟稔的温和:“薇薇也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林薇薇闻言,脸上的紧绷瞬间散去大半,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声音柔婉:“爷爷,祝您生辰快乐。”她手里还捧着俩个锦盒,递到老爷子面前,“这是我给您挑的寿礼,一对老坑冰种的玉扣,配您的唐装正好,还有紫砂茶具,配您书房的摆件也正好合适”
老爷子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眼底露出赞许:“有心了,还是你眼光准。”他随手将锦盒递给身边的管家,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吧,别拘束。”
林薇薇顺势坐下,目光掠过苏晚时,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敛起,转头跟老爷子说起话来,语气亲昵,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爷爷,我前阵子新学了一段昆曲,就是您最爱的《游园惊梦》,等会儿给您唱一段助兴好不好?”
“好啊!”老爷子乐得眉开眼笑,“我倒要听听,我们薇薇的昆曲练到什么程度了。”
陆时衍就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手指自然并拢,目光落在老爷子和苏晚身上,平静无波,既不靠近,也不疏离,像是在履行一个“丈夫”该有的本分。有人想上前与他搭话,见他这副模样,又犹豫着退了回去,周身的气场,让旁人不敢轻易惊扰。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顿时掀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谁都知道陆时衍是陆家的继承人,手段狠厉,性情淡漠,如今不仅突然结婚,还把妻子带来了老爷子的寿宴,看老爷子这态度,显然是极为认可。而林薇薇,自幼便常来陆家老宅,和老爷子亲近,也是圈子里人人默认的、与陆时衍最相配的人选。
林薇薇唱完端坐着,脊背挺直,肩胛骨收得恰到好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握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民政局外那一幕,至今还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苏晚手里那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陆时衍那句淡漠的“我太太”,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此刻看着苏晚被陆老爷子拉着嘘寒问暖,看着陆时衍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苏晚身上的那一丝极淡的波澜,林薇薇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起身,端起一杯香槟,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走向苏晚,步伐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恰到好处,姿态优雅,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带着馥郁的香气,却也藏着尖锐的刺。
她的出现,让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不少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眼神望过来。
“苏小姐,”林薇薇站定,声音柔缓动听,像是带着笑意,目光却落在苏晚身上的礼服上,轻轻扫过,没有停留,“前俩天民政局一别,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在爷爷的寿宴上再见。”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点破了两人结婚没几天的事实,又暗暗将“民政局”这个敏感地点抛出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引得周围人眼神微动,纷纷交换着隐晦的目光。
苏晚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她,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林小姐。”
林薇薇浅浅抿了一口酒,唇瓣离开杯口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放下杯子时,指尖轻轻拂过裙摆,动作流畅自然,笑容依旧温婉:“说起来,苏小姐这身礼服倒是别致,衬得你气质出众。只是不知道,苏小姐平日里,是否也常穿这般贵重的衣裳?”
这话看似寻常,却暗指苏晚出身平凡,怕是第一次接触这般奢华的衣物,语气里的试探,像一层薄冰,轻轻覆盖在话语表面。
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晚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苏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脸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衣服是否贵重,不在于价格,而在于穿着是否得体。”
林薇薇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冷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与苏晚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气息温热却带着寒意:“苏小姐倒是会说话。只是我听说,苏小姐的母亲还在医院躺着,手术费……怕是不菲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晚的软肋。
苏晚的脸色微微一白,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却没有躲闪,只是抬眼看向林薇薇,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退缩:“林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薇薇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音色清脆,像是带着无辜:“毕竟,时衍哥的事,我向来很上心。只是苏小姐,你嫁给时衍哥,到底是为了他这个人,还是为了……陆家能给你的东西?”
一字一句,带着诛心的意味,语气却依旧柔和,像是在关心一个朋友。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了,探究、鄙夷、嘲讽,像无数根刺,密密麻麻地扎在苏晚身上。
苏晚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林薇薇,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坦然:“我承认,一开始嫁给时衍,是为了救我母亲的命。但我凭自己的本心做事,不偷不抢,无愧于心。总好过有些人,披着优雅的外衣,却揣着算计,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林薇薇的脸色终于变了,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没有失态。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正要开口反驳,抬手却像是不经意般,朝着苏晚的方向挥去——手腕转动的弧度恰到好处,看似只是整理裙摆时的无意之举,眼看就要碰到苏晚的礼服。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让林薇薇打了个寒颤。
陆时衍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边,他站在苏晚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眼神冷得像冰,落在林薇薇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注意你的分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气场,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殆尽,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时衍哥!”林薇薇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有掉泪,只是委屈地看着他,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想和苏小姐说句话,你……”
“她是我的妻子,陆家的少奶奶。”陆时衍打断她的话,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松开她的手,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林薇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的高跟鞋稳了稳,很快稳住身形,没有失态。她看着陆时衍护着苏晚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冷漠,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却依旧维持着优雅的姿态,抬手轻轻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爷子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却并无斥责之意:“薇薇,今日是寿宴,别扫了大家的兴。”
林薇薇听到老爷子的声音,眼底的委屈更甚,却还是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微微颔首:“是,爷爷,我失言了。”
说罢,她转身,依旧走得从容优雅,脊背挺直,没有回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只是在走出宴会厅门槛的那一刻,眼底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光洁的地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没有回自己的车,而是走到老宅外的桂花树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褪去了所有优雅的伪装:“之前让你查的东西,现在立刻发给我。我要让她知道,有些位置,不是她想站就能站稳的。”
宴会厅里,议论声渐渐平息。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手把件,叹了口气,看向陆时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从小就倔。”他转头拍了拍苏晚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没有坏心眼。”
苏晚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浅笑:“我没事,爷爷。”
陆时衍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晚微微泛红的眼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见,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他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语气平淡地问:“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苏晚看着他坚实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流。她没想到,陆时衍会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她。
“跟我来。”陆时衍没有多言,只是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向露台,步伐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拖沓,掌心的温度,比刚才牵她时,似乎温热了一丝。
露台上晚风微凉,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海。陆时衍松开她的手,靠在栏杆上,重新将那支未点燃的雪茄捏在指尖,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动作重复而规律,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侧脸线条冷硬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刚才为什么不辩解?”他看着远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晚走到他身边,迎着晚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辩解有用吗?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攀附权贵的女人。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做好自己。”
陆时衍转头看向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眼底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坦然和倔强,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小草,看似柔弱,却有着顽强的韧性。
这个女人,似乎总能超出他的预期。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雪茄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要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不用忍着。”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克制,却掷地有声:“有我在。”
苏晚愣住了,转头看向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松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一刻,晚风吹过,桂花飘落,落在她的发间,带着清甜的香气。她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利益的契约婚姻,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