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银纹
青溪古镇的清晨,是浸在薄雾和淅淅沥沥的小雨里的。
雨丝细得像牛毛,斜斜织着,打湿了巷口的青石板路,泛出温润的光。
远处白墙黛瓦的檐角爬着青苔,水珠顺着瓦当垂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响清凌凌的。
河面水汽氤氲,乌篷船静泊岸边,远处石桥隐在雾雨交织的朦胧里,像一幅晕染的淡墨画。
苏晚撑着一把油纸伞,望着眼前的景致,目光里满是眷恋,轻声感叹:“这么多年没回来,这里还是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伞檐外的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陆时衍站在她身侧,替她往伞下拢了拢,晨风裹着雨意拂过他的发梢,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几分:“确实,比临江城那些喧嚣的景,多了几分清澄雅致的韵味。”
车子驶入巷口的停车坪便停了下来,再往里便是水乡特有的窄巷,车马难行。
雨丝打在车顶,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晚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图纸夹,指腹摩挲着封面的银纹标记,眼底漫过一丝紧张和期待。
那银纹是苏家银雕的标志,缠枝莲纹绕着一只小巧的银镯,是镇上苏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印记。
陆时衍将车停稳,老槐树枝桠斜斜地探过车顶,几片带着晨露和雨珠的叶子轻轻晃了晃,落在车窗上。
他推开车门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苏晚的发梢。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着一件深咖色的风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雨水打湿了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些温润的气息。
“东西都带齐了?”他看向苏晚,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图纸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晚点点头,指尖又划过一遍那道银纹,眉眼弯起,语气轻快了不少:“带了,还有你找的那些老银片拓本,都在里面。
我昨晚又把图纸核对了一遍,肯定没遗漏。”她说着抬手指向远远的岸边系着的乌篷船,船檐挂着的蓝布小旗在风雨里轻摆,“再往里就走不了车啦,得坐船进去才行。”
陆时衍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两人合撑一把油纸伞,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了百十米,才到河边渡口。
雨中的石板路湿滑得厉害,苏晚只顾着看两旁的风景——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是老样子,巷口的石墩上还留着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致重叠,让她一时失了神,没留意脚下一块松动的石板。
鞋底刚踏上,石板便猛地一翘,她惊呼一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子踉跄着往前倾。
陆时衍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带回到平稳的路面。
他垂眸看向她微微扭曲的眉眼,声音里满是焦灼的关切:“怎么样?崴到脚了?”
苏晚靠在他的臂弯里,脸颊因疼痛和窘迫泛起红晕,她咬着唇轻轻点头,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像……有点严重。”
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图纸夹护得更紧,生怕被雨水打湿,也怕摔在地上。
陆时衍见状,索性半蹲下身,不顾雨水打湿膝盖的风衣,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此刻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淤青。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见她疼得蹙眉,便立刻收回手,“别乱动,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暂时走不了路了。”
“哎哟,这不是晚晚丫头嘛!怎么还崴着脚了?”
撑船的陈老伯披着蓑衣,摇着橹刚好划到渡口,一眼就瞧见了这一幕,嗓门洪亮地招呼着,连忙将船靠得更近了些,“快上船歇歇,船上干燥。”
苏晚被陆时衍扶着,眉眼弯成带着委屈的月牙,朝着陈老伯勉强笑了笑:“陈老伯!您还是这么健朗!没想到刚走过来就崴了脚,还碰巧遇上您了。”
陆时衍扶着苏晚的胳膊,半扶半搀地让她先踏上船板。
乌篷船轻轻晃了晃,他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待她抓好船帮坐稳,才缓缓敛住风衣下摆,优雅地弯腰坐进她身旁的船舷,还顺手将她怀里的图纸夹接过来,仔细放在干燥的船板内侧,又脱下自己的风衣,铺在她脚边:“垫着点,别着凉。”
陈老伯看着他细致入微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而看向苏晚,满眼关切:“丫头这脚踝得好好养着,青溪的老郎中治崴脚最有法子,回头我给你指条路。你这是带着朋友回来探亲?还是有别的事?”
“不是探亲哦,”苏晚摇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图纸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认真,“我这次回来,是想把咱们镇上苏家传下来的银雕手艺拾掇起来,重新绘出那些老纹样,再琢磨些新的设计。没想到刚进来就出了这岔子。”
陈老伯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笑道:“好!好!就该这样!你们苏家那手银雕的绝活,镇上谁不惦记!早些年家家户户嫁娶添丁,都盼着能讨一件苏家的银饰当念想。前些日子还有老姐妹念叨,说再也见不到那样精致的银簪子、银锁片了。崴了脚也不怕,慢慢养着,作坊就在前头,也跑不了。”
他说着,手里的长篙往岸边一点,船便缓缓离岸,顺着蜿蜒的河道慢悠悠往前漂。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船桨划入水面,搅碎了河面的薄雾,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惊起几只停在水草上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入远处的雾雨里。两岸只是稀疏的田埂和矮树,还没瞧见古镇里错落的老屋。陈老伯摇着橹,时不时和苏晚唠几句家常,说的都是镇上近些年的新鲜事,苏晚听得入了神,脚踝的疼也仿佛轻了些。
船儿又往前漂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河道渐渐变窄,两岸的景致忽然换了模样——错落的白墙黛瓦挨挨挤挤,檐角的青苔沾着雨水,湿漉漉的惹人怜爱;青石板铺就的河岸上,偶尔有早起的人家推开窗,探出头来和陈老伯打招呼,瞧见窗下的乌篷船里坐着苏晚,都笑着挥挥手,熟稔的语气衬得空气里都带着温柔的烟火气。
“喏,这就进古镇里头了。”陈老伯抬手往前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你看那座石桥,还是你小时候天天跑着玩的那座,一点没变。”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古朴的石桥上,桥身爬满了青藤,桥洞下的河水缓缓流淌,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
陆时衍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微微发亮的眼眸上,又低头看了看她垫在风衣上的脚,唇边的笑意温柔了几分。他轻声道:“不急,等你的脚好些了,我陪你一起去拓纹样,那些模具沉,我来搬。”
苏晚抬眼看向他,雨丝透过船篷的缝隙,落在他的发梢,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她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乌篷船载着两人,缓缓划入青溪古镇的深处,也划入了一段关于银雕、关于传承,亦关于温柔守护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