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苏家银坊门口的码头靠岸时,雨已经停了。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柔光,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像极了苏晚小时候见过的那幅水墨长卷。
陆时衍起身时,脊背始终挺直,动作从容不迫。
他先抬手稳住船身,避免因靠岸的惯性产生晃动,随即长腿微抬,优雅地跨过船舷,足尖稳稳落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回身时,他只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苏晚微微肿胀的脚踝上,白皙的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看得人心头一紧。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指尖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又刻意避开了过于亲密的触碰。
“扶稳。”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在苏晚脚下踉跄的瞬间,手腕微收,将她的重心稳稳带向自己这边,动作舒展得像一场无声的礼仪。
指尖触到她风衣面料的刹那,他的指腹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陈老伯将船绳系在码头的石桩上,搓着手笑道:“晚晚丫头,你这脚崴了可耽误不得,镇上李郎中的正骨药膏最管用,我这就去巷口寻他过来。”
说着便拎着蓑衣,脚步匆匆地往巷深处去了。
苏晚被陆时衍半扶着,站在苏家银坊的朱漆大门前。
门板上的漆皮斑驳脱落,门环是两只磨得发亮的银狮,衔着圆环,透着岁月的沧桑。
她望着门楣上那块发黑的“苏家银坊”木匾,眼底漫过一层怀念,下意识地想往前挪步,脚踝处的刺痛却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微微晃了晃。
陆时衍眼疾手快,揽住她腰侧的手臂稍一用力,将她稳稳扶住。指尖只堪堪碰到她风衣的面料,没有丝毫逾矩,随即就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站好。”他的语气依旧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转身走到门旁的石阶上,抬手拂去上面的青苔和水渍。
指尖擦过湿冷的石面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判断石阶的干爽程度,确认无碍后才淡淡开口,“坐这里等。”
石阶被雨水泡得微凉,陆时衍却像是没察觉,只是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晚依言坐下,脚踝的痛感一阵一阵传来,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揉着肿胀的部位,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也下意识地抿成了一条浅浅的弧线。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落在院墙外的蔷薇枝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远处的河道里,有乌篷船缓缓划过,橹声欸乃,伴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衬得古镇愈发静谧。
陆时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淡淡地落在苏晚身上。
他看着她蹙着的眉头,看着她无意识摩挲脚踝的动作,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上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走到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望向巷口的方向。
只是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处多停了半秒,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在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时,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站了站,替她挡住了那阵带着凉意的风。
风拂过他的发梢,带起一缕淡淡的雪松气息,飘到苏晚鼻尖。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陈老伯洪亮的声音:“晚晚丫头!李老哥来啦!”
苏晚抬头望去,就见陈老伯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来,老者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手里还拎着个竹篮,篮子里飘出淡淡的草药香。
陆时衍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老者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是他的脚步,比刚才更靠近了石阶半步,目光也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晚的脚踝上,等着老者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