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温叙白)
院墙外的风卷着蔷薇花瓣的碎香,漫过斑驳的青砖黛瓦,也漫过温叙白凝在院门上的目光。他的视线越过虚掩的门缝,落在苏晚微微佝偻的背影上,落在她指尖拨弄青苔时,沾着湿泥的指腹上。
陈主任看他半天没动弹,忍不住抬手看了眼腕表,又催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小温,再磨蹭下去,镇口老银楼的传承人都该收工了。人家可是特意留了时间,要给咱们演示缠枝莲纹的錾刻工艺呢。”
温叙白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却依旧捏着那本蓝皮工作手册的边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扉页。他本是跟着陈主任按部就班做调研,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数月前整理全市非遗档案时,偶然瞥见的一行潦草批注——那是夹在厚厚一叠卷宗里的半页废纸,上面写着“苏家银雕,青溪银艺之根,传至第三代,记载中断”。当时他忙着核对其他技艺的传承脉络,只扫了一眼便翻了过去,此刻看着院里那道与旧照片隐隐重合的身影,那段被遗忘的记载竟突兀地清晰起来。
他侧头看向陈主任,眉峰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目光还黏在那扇院门上:“陈主任,你方才分明说,苏家银坊自打苏老太太过世后,就一直空着,院门常年落锁,镇上没人敢随便踏足?”
陈主任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扇木门确实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几分被人触碰过的光泽。他皱着眉,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处院落的最后印象,半晌才嘀咕出声,语气里满是纳闷:“是啊,我印象里,自打苏老太太的女儿带着孩子搬走后,这院门就没再开过,锁头怕是早就锈得和门闩粘成一团了。怎么今儿个……不仅门开了,里头还有人?”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补充:“难不成是……苏家人回来了?说起来,苏老太太走那年,她女儿就带着刚几岁的丫头搬走了,至于为啥走、搬到哪儿去了,镇上没人知道。后来苏家第三代的记载就断了,连个准信儿都没留下。”
这话刚落,院内就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温叙白只是眸光微凝,视线更专注地落在院内——他看着苏晚试着挪动井台边缘的青石板,脚下发力时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前扑的模样,看着旁边的男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错辨的护持意味。
苏晚的脸颊猝不及防撞进陆时衍的衬衫领口,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手臂,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慌乱。母亲当年带着她突然搬走的场景,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母亲拉着她的手,没带多少行李,只揣着外婆留下的一本图纸夹,脚步匆匆地走出了这扇院门,再也没回来过。
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织出一层斑驳的光影。风吹过院墙外的蔷薇架,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恰好飘进院门,落在井台的青苔上,也落在陆时衍护着苏晚的手背上。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时光里的旧画,与这荒废院落的萧索格格不入。
温叙白握着工作手册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只是以一种调研者的审慎,将眼前的一幕、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有苏晚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没再犹豫,抬脚朝着那扇虚掩的院门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却还是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了起来,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陈主任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嘴里还不迭地念叨:“哎,你别乱闯!这院子荒了这么多年,指不定有什么规矩呢……”
话音未落,温叙白已经伸出手,指尖搭在微凉的木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院内的两人同时回头。
苏晚刚从陆时衍的怀里站直身子,脸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红晕,眼底却藏着一丝未散的怅然。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不速之客身上,眼底满是意外。陆时衍则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护了护,手臂还虚虚地环在她的腰侧,目光落在温叙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
夕阳的余晖正落在温叙白的脸上,他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胸前别着的工作证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上面的“非遗文化保护专员”字样清晰可见。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严谨,只是在看清苏晚的全貌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一种对“非遗传承脉络补全”的期待,是对“苏家银雕第三代传人”终于有迹可循的专业欣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这一幕,恰好被陆时衍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精准地捕捉到温叙白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捕捉到对方视线落在苏晚脸上时,那瞬间的停顿。陆时衍揽着苏晚腰侧的手臂,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腹无意识地收紧,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温叙白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眼前的人,是他护着的。
陈主任快步走上前,目光在苏晚和陆时衍之间转了一圈,随即落在苏晚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秒,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又缓缓舒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你是……苏老太太的孙女?叫苏晚?”
他早年跟着镇上的老人去过苏家银坊,恍惚记得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踮着脚尖扒着作坊的柜台,盯着苏老太太手里的錾子看得目不转睛。只是时隔这么多年,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眼前的姑娘眉眼间虽依稀能寻到几分当年的轮廓,更带着几分苏老太太的温婉气韵,可他还是不敢完全笃定,又凑近了半步,上下打量着补充道:“我记着那丫头眼睛很亮,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你是不是?”
苏晚松开攥着陆时衍手臂的手,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她看着眼前的两人,轻声问道:“您认识我?”
“我是古镇文旅办的陈主任。”陈主任连忙笑着解释,又侧身指了指身边的温叙白,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位是市里派来的非遗文化保护专员,温叙白。专门来调研咱们青溪古镇的银雕技艺,本来是要去镇口老银楼的,结果这小伙子非说要来看苏家银坊,没想到还真遇上了苏家的后人。”
他说着,又转向温叙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苏老太太一走,她女儿就带着丫头突然搬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镇上人猜了好些年都没猜透原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还能找到这儿来。”
温叙白适时上前一步,目光掠过苏晚沾着青苔碎屑的指尖,又落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图纸夹上,封面上露出的半道缠枝莲纹,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这纹样的走势,莫名和他记忆里那页残纸上的潦草草图,隐隐重合。
他伸出手,掌心干燥而温热,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苏小姐,你好。我是温叙白。”
他的手掌停在半空,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既不失分寸,又带着公职人员的亲和。
苏晚下意识地抬头看他,撞进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盛着夕阳的光,看着严谨,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探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掌心:“你好。”
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就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快速收回,动作快得像是错觉。
站在一旁的陆时衍,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揽着苏晚腰侧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温叙白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警惕,目光转向那口氤氲着水汽的老井,看着井台旁散落的青苔碎屑,看着苏晚指尖沾着的湿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缓缓开口:“我们路过这里,听说苏家银坊荒废多年,没想到会遇到你们。你们……是在这口井里找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