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0:30:33

周素裳执帕拭了拭唇角,抬眸笑吟吟的看向周成银。

“阿祖,当年周李两家的亲事,究竟是怎么定下的?”

一语落,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周老爷子只觉心口发沉,满是愧疚。若非当年他一心要报那点恩情,失了周全考量,又怎会轻易将孙女儿的终身许了出去?

孙氏坐在一旁,鼻头泛着酸。

自家闺女模样周正,性子又和顺,论出身,在这穷乡僻壤的山上村,更是拔尖儿的好。

纵不敢肖想豪门大户,好歹也能寻个郡府里的富户人家,往后一辈子吃喝不愁,安稳度日。

哪像如今,竟要嫁去那泥腿子农户家,怕是连嫁妆都要贴补给旁人。

她瞧着素裳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一阵心疼。这妮子还正是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可往后那漫漫几十年的光景,要怎么熬过去啊?

周遭的叔伯堂兄弟们,也都觉得可惜。这般好的姑娘,本该有一门更好的婚事才相衬。

周老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两家结亲的缘由,满屋子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年他更是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他抬眼望向孙女,那双眼眸里盛着清澈。他有些不懂,这孩子突然问话的含义。

是怨吗?

心口猛地一抽,闷闷的疼,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少年时,可不是个安生的。”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自嘲,“整日里上山掏鸟、下河摸鱼,顽劣得没边……”

那年他不过十几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村里的半大小子们聚在一块儿打赌,说要去那老猎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深山里猎熊。

一群毛头小子,手里攥着自己削的木弓,腰上别着磨得锃亮的柴刀,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深山里闯。

翻山越岭,攀过陡崖险峰,山风刮得人耳朵生疼。直到一阵凄厉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山林,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耳畔嘶吼。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才猛地醒过神来——他们闯祸了。

危险的气息临近,那群半大的男娃终是慌了神,没命的往山下窜。

周老爷子也没能稳住阵脚,他拼了命地往山下狂奔,慌不择路间,脚底猛地踩中碎石,脚踝狠狠一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四下里全是仓皇逃窜的身影,没人顾得上他这个落单的。他瘫在原地,听着那狼嚎声越来越近,恐惧万分。

就在这时,小臂突然一紧,一股蛮力将他猛地拽起。

他双脚离地的瞬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觉自己被人稳稳地背在了背上,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山下疾冲而去。

万幸的是,那狼嚎声虽听得真切响亮,终究隔着几重山头,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

周老爷子从回忆里抽回神,瞥见小孙女正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他心底不由得一乐,捻了捻胡须,继续往下讲。

“那李平啊,是个顶好的后生。可惜我家没有姐妹,做不成实打实的亲戚。后来我俩跪在土地庙的香案前,对着那尊泥像磕了三个响头,赌咒发誓说,将来一定要结儿女亲家。”

“可偏偏造化弄人,我俩这辈子,竟都只生了带把的小子。”

讲到这儿,周老爷子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满是当年的无奈与释然。

“这事儿本就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戏言,既然两家都没个闺女,也就罢了。只是啊……”

他的话音陡然沉了下去,眼底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只是后来,李平中年丧子,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击垮了。不过几年的光景,他便一日衰过一日,渐渐垮了下去。

李平弥留之际,周老爷子守在床边。

已瘦得脱了形的人,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枯槁的手指,浑浊的眼睛拼命睁着:“亲……家……”

那声音微弱,却听的真切。

周老爷子喉头一哽,热泪霎时盈满了眼眶。

他如何不晓得老伙计的心思,那桩少年时的戏言,竟成了他放不下的执念。

前些日子,家里的三儿媳刚给他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孙女儿。

周老爷子看着李平梗着脖子、迟迟不肯闭目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眼眶一热,脱口便许下了承诺。

“老伙计,你放心,我没忘。等我孙女儿长大了,就让她嫁过来。”

李平的眼皮颤了颤,依旧没有合上。

周老爷子又攥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我周家人说话算话,将来定给孩子陪上二十亩良田,保她一辈子吃喝不愁,绝不会亏了孩子们。”

话音落时,李平嗓子里“嗬嗬”几声,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孙氏听得心头火起,那可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怎么就成了旁人偿还恩情的工具?

就算说这话的是公爹周老爷子,她也压不住这股子火气,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公爹,这人说白了就是挟恩图报,您怎么就没看清呢!”

一旁的周启发也是满脸愤愤,连连点头附和:“就是!他那副样子,一看就没安好心!偏您被少年时的那点情谊蒙了眼,硬是瞧不透!”

周老爷子没应声,思绪却被拽得很远很远,远到多年前那间昏暗的土坯房里,远到李平弥留之际,那双死死盯着他的,那双浑浊的眼。

这些年,他清醒时不是没有回过味来。何尝不知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算计。

可少年时的那份意气情谊不假,更何况,话是他亲口许出去的。

不说别的,单这青石镇,他周成银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周家的信誉,从来都是金字招牌。

若是食言反悔,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没得选,只能心里头暗暗盘算着,往后一定要给孙女儿备上最丰厚的嫁妆,再厚一些,更厚一些,好叫她往后在婆家,能过得体面又舒心。

周素裳听完,仰起脸,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笃定。

“阿祖,这么说来,当年您许下承诺时,并没有指明,要将我许给李家的哪一位儿郎,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