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0:48:40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海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咸腥味,夹杂着清晨的露水气。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第一缕炊烟已经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了出来。

李锋是被冻醒的。

他裹紧了身上那床满是补丁的破棉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他翻身起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隔壁屋的泥鳅。昨晚那半只烧鸡让泥鳅睡了个好觉,这会儿还在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枕头。

李锋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桶凉水,兜头浇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背心,让他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走!”

他踢了踢泥鳅的屁股。

泥鳅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锋哥,这就走啊?天还没亮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李锋一边整理着那张修补好的旧渔网,一边说道,“晚了,瘸腿六那老家伙估计又要喝高了。”

瘸腿六住在村子的最西边,那是片盐碱地,平时连只野狗都不愿意去。

他是个孤寡老人,早年间是村里的一把好手,后来据说是在公海上遇到了事儿,断了一条腿,回来后就变得性格古怪,整天抱着个酒瓶子,谁也不搭理。

两人提着那两包昨晚剩下的“红梅”烟,还揣着那张修好的旧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瘸腿六家走去。

路过村长家那气派的小洋楼时,大狼狗狂吠了几声。

泥鳅缩了缩脖子:“锋哥,咱真不去求求大伯?”

李锋的大伯李建军,是村里的支书,家里有两条大船,日子过得红火。按理说,亲侄子遇难,当大伯的怎么也该拉一把。

但李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求他?”李锋嗤笑一声,“前两天爹刚出事,大嫂抱着虎子去磕头借钱,结果呢?连门都没让进,还放狗咬人。这种亲戚,比金牙张还不如。”

泥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到了瘸腿六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黄狗趴在窝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那艘传说中的“破舢板”,就倒扣在院墙边的几块大石头上。

船身刷的是那种早已褪色的蓝漆,好几处都爆了皮,露出了里面的木头茬子。船底长满了厚厚一层藤壶和牡蛎壳,看着就像个长满烂疮的老人。

“这就是那船?”泥鳅围着船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船板。

“咚咚咚。”

声音发闷,听着就不怎么结实。

“锋哥,这玩意儿能下水?我看这船底都快透光了!”泥鳅一脸嫌弃。

“谁在外面吵吵?”

屋里传来一声苍老而暴躁的吼声。

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提着半瓶二锅头,眼睛浑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正是瘸腿六。

“六叔。”李锋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递上一支烟,“我是李家老三,李锋。”

瘸腿六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没接烟,冷哼道:“李家老三?哦,那个要把祖宅输给金牙张的败家子啊。来我这破庙干啥?我这可没钱借给你赌。”

这话像刺一样。

泥鳅刚想发作,李锋却伸手拦住了他,面色不改,依旧笑着:“六叔消息灵通。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借船的。”

“借船?”

瘸腿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那艘破舢板,“借这玩意儿?你是嫌命长了,想找个地方把自己沉海里去?”

“命硬,沉不下去。”李锋把烟硬塞进瘸腿六手里,又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六叔,您这船放这也是烂,不如借我使使。三天,就三天。回来我给您两条好烟,中华!”

“中华?”瘸腿六眯着眼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味道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小子,口气不小。就凭你?别说中华,你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他用拐杖敲了敲那艘船的船帮,“这船发动机早就不行了,拉十下能响一下就算烧高香。船底还有两个眼,虽然我补过,但遇到大浪肯定漏。你确定要开这玩意儿出海?”

“确定。”李锋眼神坚定。

瘸腿六盯着李锋看了半晌,似乎想从这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那种赌徒输红了眼的疯狂,而是一种沉静,一种像海底深处暗流涌动般的沉静。

这种眼神,他在几十年前也曾有过。

“行。”瘸腿六吐出一口烟圈,“船你可以拉走。但是……”

他伸出枯瘦的手,搓了搓手指,“光凭两句空话可不行。我这船虽然破,也是我的棺材本。万一你给我弄沉了,或者你也死海里了,我找谁要去?”

李锋早有准备。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表面已经磨损、表带也有些生锈的手表。

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这是父亲当年结婚时的三大件之一,也是家里除了房子之外最值钱的物件。上一世,这块表被他偷去卖了换赌资,把父亲气得半死。

这一世,他要用它来做抵押,换取翻身的机会。

“六叔,这是我爹的表。您看这个押在这儿,够不够?”

瘸腿六接过手表,放在耳边听了听那清脆的“滴答”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建国那老东西的命根子你也敢拿出来?”瘸腿六把表揣进兜里,挥了挥拐杖,“行了,船拉走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船坏了,这表就归我了。”

“谢六叔。”

李锋也不废话,招呼泥鳅,“动手!”

两人合力,喊着号子,把那艘几百斤重的木舢板翻了过来。

果然,船底满是藤壶,推进器的螺旋桨上也缠满了水草。

“还得收拾收拾。”李锋从瘸腿六的杂物堆里找了把铲子和一桶半干的桐油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三!你给我住手!”

李锋回头,只见二哥李铁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

他虽然腿脚不好,但跑得很快,几步冲到李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你疯了?这是啥船?这是棺材板!你还要把爹的表押出去?你是嫌这个家败得不够快是不是?”

李铁眼睛通红,显然是刚从医院赶回来听说这事儿就急了。

“哥,松手。”李锋平静地看着二哥,“我不出海,钱从哪来?天上掉下来吗?”

“不出海也不能坐这破船!这要是遇到个浪头,你就没命了!”李铁吼道。

“我有分寸。”李锋拍了拍二哥的手,“哥,你也看到了,大伯不借,村里没人借。除了这艘船,我们没别的路了。”

李铁的手慢慢松开了。

是啊,没路了。

他看着那艘破败不堪的舢板,又看了看弟弟那张虽然年轻却充满决绝的脸。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砰!”

李铁把手里的蛇皮袋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面是咱家的旧网,我昨晚连夜补好了。还有……几个馒头和一壶水。”

李铁别过头,不看李锋,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去送死,我管不了。但我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死。”

说完,他脱下鞋子,卷起裤腿,二话不说跳进了泥地里,抢过李锋手里的铲子,狠狠地铲向船底的藤壶。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憋屈和愤怒。

李锋看着二哥那倔强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亲兄弟。

嘴上骂得最凶,关键时刻,却是唯一肯陪你玩命的人。

“愣着干啥?还不快干活!”李铁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这破船还得打桐油灰,还得试机器,磨蹭到天黑都出不了海!”

“来了!”

李锋和泥鳅对视一眼,笑着冲了上去。

三个大男人,围着一艘破船,在清晨的阳光下挥汗如雨。

铲除藤壶,填补缝隙,给生锈的轴承上油……

虽然船依旧破旧,但在他们手里,这艘已经“死去”的舢板,似乎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路过的村民指指点点,有的嘲笑,有的叹息。

“看,李家三兄弟真疯了,修那个破玩意儿。”

“这是被逼急了啊,死马当活马医呗。”

李锋充耳不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这艘重新补过漆、虽然难看但至少不再漏水的船,眼神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差不多了。”

李锋用力拉动了发动机的拉绳。

“突突……噗!”

黑烟冒起,又熄火了。

再一次。

“突突突突……”

那台老旧的柴油机终于发出了一阵虽然像哮喘但还算连续的轰鸣声。

“响了!响了!”泥鳅高兴得跳了起来。

李铁也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推船,下海!”

李锋一声令下。

三人齐心协力,推着这艘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诺亚方舟”,缓缓滑向了大海。

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直到船身浮起。

李锋跳上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村庄,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冷眼旁观的瘸腿六。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这一去,要么满载而归,要么葬身鱼腹。

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