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这名字,真不是白叫的。
船刚一进这片水域,那种压迫感就像是实质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里不像外海那种连绵起伏的长浪,而是乱。
水流撞击在水下犬牙交错的暗礁上,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漩涡和乱流。海水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铁青色,偶尔翻涌上来的浪花,白得像死人的脸。
“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音在这片嘈杂的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渺小,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老三,不能再往里了!”
李铁死死把着舵,额头上的汗水混合着海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了眼,“前面就是‘老虎口’,水底下全是尖石头,咱们这木壳船,碰一下就得散架!”
泥鳅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缩在船舱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抱着那捆渔网,脸比纸还白。
李锋站在船头,单手抓着缆绳,身体随着船只剧烈起伏。
他的胃在抽搐,那半个馒头带来的热量正在飞速流逝。但他不敢退。
“富贵险中求。”
李锋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开启雷达!”
他在心里低吼。
“滴!”
那熟悉的、带着年代感的电子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海神声呐系统启动……】
【当前体能:28/100(警告:体能过低,建议缩短使用时间)】
唰!
绿色的像素界面在他眼前展开。
以他为圆心,半径50米的水下世界,瞬间变成了线条和光点构成的全息图。
“这就是鬼见愁的水下……”
即使是有了心理准备,李锋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阴影,那是暗礁。它们像是一排排利刃,从海底直插上来,有的距离水面仅仅只有半米不到。
如果没有这双“透视眼”,这艘吃水并不深的舢板,恐怕刚才就已经触礁沉没了。
“哥!左满舵!快!”
李锋突然大吼一声。
李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出于对弟弟这股疯劲的信任,下意识地猛打船舵。
“哗啦!”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堪堪擦着一块隐藏在浪花下的黑色礁石滑了过去。
泥鳅吓得尖叫:“我的妈呀!那是啥!”
“别废话!准备下网!”李锋厉声喝道。
他在雷达里搜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能值像流水一样在下降:27、26、25……
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绿色屏幕甚至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
一定要有鱼啊!
然而,雷达范围内,除了一些零星的、代表低价值的小白点(杂鱼、水母),什么都没有。
这里水流太急,普通鱼类根本存不住身。
“难道赌输了?”
李锋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是这样,那今天这趟不仅白跑,还得赔上油钱,甚至可能赔上命。
“哥,再往里开一点!往那个回水湾开!”李锋指着前方两块巨大礁石中间的一条狭窄水道。
“老三!那过不去!那是死路!”李铁急了。
“信我!”李锋转过头,双眼通红,“我有感觉,货就在那里面!”
李铁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最后狠狠一跺脚:“妈的!疯了!全疯了!”
他虽然骂着,手底下却没停,操控着这艘破船,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样,硬生生挤进了那条水道。
船身两侧甚至能听到水流摩擦礁石的声音。
就在船头刚刚探进回水湾的一瞬间——
“滴滴滴滴!”
李锋脑海中的雷达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
只见屏幕边缘,在那两块巨大礁石形成的夹角深处,一团刺眼的、密集的、红得发紫的光斑,猛然炸开!
【检测到高价值鱼群!】
【种类:大黄鱼(野生)】
【密度:极高】
【预估价值:极高】
大黄鱼!
真的是大黄鱼!
李锋的心脏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1999年,野生大黄鱼虽然还没有绝迹,但也已经是稀罕物了。近海几乎捕不到,只有这种人迹罕至、环境复杂的深水暗礁区,才可能藏着这么一群“漏网之鱼”。
而且看这光点的密集程度和亮度,这群鱼的个头绝对不小!
“就在这!下网!快下网!”
李锋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指着那个回水湾的中心点,声嘶力竭地吼道。
“在这下?”
泥鳅看着那片打着旋儿、深不见底的黑水,腿肚子都在转筋,“锋哥,这底下肯定是石头阵啊!网下去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下!”
李锋一把抢过泥鳅手里的网纲,也不管什么章法,用力朝着那个光点最密集的地方抛了出去。
“哗——”
那张满是补丁的旧渔网,带着铅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翻涌的海水中。
“放绳!快放绳!”
李锋一边指挥,一边死死盯着雷达屏幕。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张网正在缓缓下沉,像一只巨大的手,罩向了那群正在礁石缝隙里躲避风浪的金色精灵。
鱼群显然被惊动了,光点开始四散逃窜。
“关发动机!别惊了鱼!”李锋大喊。
李铁立马拉了熄火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
渔网已经沉底。
李锋能感觉到手里的纲绳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动,那是鱼撞击网衣的感觉。
“有了!有货!”
李锋激动地喊道。
“真的假的?”泥鳅半信半疑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绳子,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卧槽!真有动静!还是活的!”
“起网!快起网!别让它们跑了!”
三人立刻各就各位。
这艘破船没有液压起网机,只有一个生锈的手摇绞盘。
李铁站在绞盘前,双手握住把手,暴喝一声:“起!”
“嘎吱——”
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缆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声音,上面的水珠都被弹飞了。
“嗯?”
李铁脸色一变,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脸憋成了猪肝色,但绞盘只是转了半圈,就死死卡住了。
“动不了!拉不动!”李铁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卡住了?”泥鳅慌了,“锋哥,我就说是石头阵吧!肯定挂底了(挂住礁石)!这下完了,网要不回来了!”
挂底,是渔民最怕的事情。轻则丢网,重则为了保船只能割断缆绳,血本无归。
李锋的心也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雷达。
屏幕上,那张网确实有一角似乎搭在了一块凸起的礁石上,但更重要的是,网兜里那一团红色的光点,亮得吓人!
“不是挂底!是货太多!太沉了!”
李锋冲过去,一把抓住缆绳,也不管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把绳子往肩膀上一扛,“泥鳅,过来帮忙!用手拉!别用绞盘,绞盘吃不住劲!”
“真的是鱼?”泥鳅虽然怀疑,但见李锋这么拼命,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上来,拽住绳子。
“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三个男人,在这艘风雨飘摇的破船上,像拔河一样,身体后仰成一张弓,拼尽全力与深海做着对抗。
船身因为受力不均,开始剧烈倾斜,海水顺着船舷哗啦啦地往里灌。
“船要翻了!锋哥!船要翻了!”泥鳅哭喊着。
“翻不了!给我起!!!”
李锋双目赤红,体能值已经跌到了红色警戒线的“10”,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利用剧痛保持清醒。
这是救命的钱!是父亲的医药费!是二哥的尊严!
绝对不能松手!
“咯吱……咯吱……”
或许是感动了上天,又或许是那群鱼真的太有活力,在三人的蛮力下,缆绳终于开始缓慢地移动。
一米,两米,三米……
网包逐渐离开了海底,重量依然沉重得惊人。
“上来了!看到网头了!”李铁大喊一声,脸上全是汗水和海水混合的液体。
随着网头浮出水面,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像是开了锅一样。
“咕古——咕古——”
一阵阵奇怪的、像是青蛙叫,又像是闷雷的声音,从水下密集地传了出来。
那是石首鱼科特有的叫声!
紧接着,一抹耀眼的、纯正的、仿佛是把天上的太阳揉碎了撒在海里的金黄色,透过幽深的海水,映入了三人的眼帘。
“这……这是……”
泥鳅的手松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李铁也傻了,手里的绞盘把手“哐当”一声砸在船板上。
在那个没有美颜滤镜、没有特效的1999年黄昏,这一网金灿灿的大黄鱼,就像是一个荒诞而又真实的梦境,狠狠地撞击着这三个穷怕了的渔家汉子的视网膜。
李锋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积水的船舱里,大口喘着气,看着那片金色,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狂笑。
“金牙张,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