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血一样铺洒在海面上,将这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海域染得半红半黑。
破旧的舢板在波涛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但此时此刻,船上的三个男人谁也顾不上恐惧。他们的眼珠子,都被那张正在缓缓拖上甲板的渔网给死死黏住了。
“起!给我起!”
李铁爆吼一声,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他那条伤腿死死抵住船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仰。
“哗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水声,那兜沉甸甸的网兜终于彻底脱离了水面,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积水和油污的甲板上。
“啪嗒!啪嗒!啪嗒!”
密集的鱼尾拍打船板的声音,像是急促的鼓点,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没有杂鱼。
没有烂虾。
甚至连海草都不多。
入眼处,全是金黄。
那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啊?不像金条那样俗气,而是一种带着生命力的、流动的、耀眼的金橘色。鱼鳞在夕阳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鱼鳍和鱼尾则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咕古……咕古……”
这群离水的精灵并没有立刻死去,它们张合着鱼鳃,鱼鳔震动,发出特有的、如同青蛙鸣叫般的声响。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宛如一曲来自于深海的富贵乐章。
船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泥鳅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地跪在地上。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摸,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把这美梦给戳破了。
“锋……锋哥……”泥鳅的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我……我是不是饿晕了?我咋看见……一船的金条在跳呢?”
李铁也傻了。
他当了十几年渔民,见过带鱼群,见过鲅鱼群,甚至见过海豚闹海。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个头这么匀称的大黄鱼!
在1999年,野生大黄鱼已经因为过度捕捞而变得极其稀有。市面上偶尔见到一条,那都是被大饭店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的。
而现在,就在他脚下,这一网下去,少说也有一百来斤!
“这是……大黄鱼?”
李铁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那鱼足有一斤多重,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浑身过电一样酥麻。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
“老三!这……这是真的是假的?这玩意儿不是绝种了吗?”
李锋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那是体能透支的后遗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被海水浸得半湿的香烟,也不点,就那么叼在嘴里,尝着那股苦涩的烟草味,嘴角一点点上扬,最后变成了一个肆意的笑容。
“哥,是真的。”
李锋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这就是‘鬼见愁’给咱们的见面礼。这里水深、流急、暗礁多,大船不敢来,绝户网拖不到,这才给这群宝贝留了条活路。”
“我的亲娘嘞……”
得到确认,泥鳅终于疯了。
他嗷的一声扑进鱼堆里,也不嫌腥,抓起两条大黄鱼就在脸上蹭,一边蹭一边哭又一边笑:“发财了!发财了!这一条得卖多少钱啊?一百?两百?”
“至少三百。”李锋淡淡地说出一个数字。
“多少?!”
泥鳅和李铁同时惊呼。
“这还是收购价。”李锋看着那一堆金灿灿的鱼,眼神锐利,“如果是进大饭店,这一斤以上的极品,卖到四五百也不是不可能。咱们这一网,虽然不算多,但个头大,品相好,又是刚出水的鲜货……”
李锋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这一网,最少能值三万块多。”
“咣当!”
李铁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两眼发直。
“三……三万?”
在1999年的滨海县,一个壮劳力去码头扛包,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二三十块钱。三万块,相当于不吃不喝干三年!
五千块的高利贷,在这堆鱼面前,突然变得像个笑话。
“啪!”
李铁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把泥鳅吓了一跳:“二哥,你干啥?”
“疼!真疼!”李铁捂着脸,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看着李锋,嘴唇哆嗦着,“老三,哥不是在做梦……咱家有救了!爹有救了!房子保住了!”
这个在面对金牙张的刀子时都没眨眼的汉子,此刻看着这一堆鱼,却哭得稀里哗啦。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李锋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他走过去,拍了拍二哥宽厚的肩膀:“哥,这才哪到哪。这只是第一网。以后,咱们还要造大船,去更远的海,赚更多的钱。这点钱,以后也就是咱们一顿饭钱。”
要是换做以前,李铁肯定会骂他吹牛皮。
但现在,看着弟弟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李铁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信!哥信你!”
“行了,别哭了。”
李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远处的海面变得灰暗而深邃,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危机感重新爬上心头。
“鬼见愁”虽然偏僻,但也不是绝对的无人区。万一有别的船路过,看到这一甲板的“黄金”,在这没遮没拦的大海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财不露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快!别愣着!”
李锋脸色一变,迅速下令,“泥鳅,把活水舱打开,把鱼都扔进去!动作要轻,别把鱼鳞蹭掉了,掉一片鳞就少卖十块钱!”
“哥,你去拿那块破油布,把活水舱盖严实了!还有,把甲板上的鱼鳞和粘液都冲干净,一点金色的渣子都不能留!”
“好嘞!”
两人被李锋严肃的语气感染,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行动起来。
泥鳅像捧着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一条条大黄鱼转移进船舱底部的活水舱。
这艘破舢板虽然烂,但好歹有个简易的活水舱,能通海水,保证鱼短暂存活。
“咕古……咕古……”
鱼群进了狭小的船舱,叫声更大了,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叫唤得太响了,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泥鳅担忧地说。
“盖上!”
李铁找来一块满是油污和鱼腥味的破帆布,又压上了几盘旧缆绳,这才勉强压住了那诱人的声音。
李锋则提着水桶,一桶桶地打水冲洗甲板。
直到甲板上再也看不出一丝金色的痕迹,只剩下斑驳的木纹和黑乎乎的油污,他才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了吗?”李锋问。
“好了!”两人齐声回答,虽然浑身湿透,精疲力竭,但眼神亮得吓人。
“起锚,回家!”
李铁冲到船尾,再次拉动了那台老爷车一样的柴油机。
“突突突……”
黑烟冒起,船身震动。
这艘满载着希望和财富的小船,在夜幕降临的最后一刻,掉转船头,驶离了这片名为“鬼见愁”的聚宝盆。
回程的风似乎顺了一些。
李锋坐在船尾,看着身后翻滚的浪花,心情却并没有完全放松。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因为体能耗尽已经自动关闭,现在他是两眼一抹黑。
他知道,这片海域不仅有暗礁,还有比暗礁更危险的东西——人心。
金牙张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不仅靠放贷,手里还养着几条快艇和铁壳船,专门在海上干些“没本钱”的买卖或者收“保护费”。
今天自己大摇大摆地出海,村里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如果被金牙张的人截住,看到这一舱的大黄鱼……
李锋摸了摸兜里的弹簧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哥,把灯关了。”李锋突然说道。
“关灯?这乌漆墨黑的,咋开船?”李铁一愣。
“听我的,摸黑开。”李锋压低声音,“咱们不回村里的码头。”
“不回码头去哪?”
“去东边的乱石滩。”李锋指了指远处黑魆魆的海岸线,“那边离县城近,而且没有路,车进不来,船也靠不上去。”
“那是死路啊!”泥鳅急了,“咱们这一船鱼,怎么运上去?”
“扛上去。”
李锋的眼神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比起累死,我更怕被人抢了。金牙张的人,这会儿估计就在村口码头等着咱们呢。”
听到“金牙张”三个字,李铁和泥鳅都打了个寒颤。
“听老三的!”李铁果断拉灭了挂在桅杆上的马灯。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灯塔微弱的光芒和头顶稀疏的星光。
破旧的舢板像一只沉默的幽灵,在起伏的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行。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前方隐约出现了海岸的轮廓。
就在这时,李锋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顺风飘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这声音不像他们这种单缸柴油机的“突突”声,而是更加浑厚、更有力的“嗡嗡”声。
那是多缸发动机的声音!是铁壳船!
“趴下!”
李锋低喝一声,一把按住泥鳅的脑袋,将他按在船板上。
远处的海面上,一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利剑一样,突然刺破了夜幕,在海面上扫来扫去。
光柱扫过的地方,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百米!
“是金牙张的巡逻船……”李铁趴在舵机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恐惧和愤怒,“这帮狗日的,果然堵咱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