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长白山的雪下得能埋住半间土房。
郑爱国缩在生产队废弃的牛棚里,身上的破棉絮烂得露着黑棉团,风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带着铁锈味。他五十八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墙角堆着空酒瓶子,炕席边压着个磨得发白的小布老虎——那是晓丫三岁那年,林秀琴熬了三个通宵给孩子缝的。
他这辈子,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年轻时候嗜赌如命,家里的冬储菜被他偷着卖了还赌债,爹传了三代的猎枪被他当了,媳妇攒了半年的布票输得精光,喝醉了就动手打人,把好好一个家,霍霍得家破人亡。
娘俩是1976年冬月初七没的。
那天暴雪封山,家里断了粮,晓丫烧得小脸通红,林秀琴背着孩子进山,想找冻在石缝里的野山葡萄给孩子物理降温,结果踩中了偷猎者下的钢丝套,连人带孩子摔下了冰砬子。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娘俩已经冻成了冰坨,林秀琴的手死死护着孩子的胸口,怀里还攥着半串冻得发紫的葡萄。
爹娘被这事气得一口血喷出来,半年内先后走了。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喊“爱国哥”的傻子铁蛋,为了找娘俩的尸骨,独自进了山,再也没出来,最后只在狼窝里找到了他那件破棉袄的碎片。
全是他作的孽。
后半生他就守着这牛棚,醉了睡,醒了喝,像条没人要的野狗。村里人路过都要啐一口,说他活该,说他造孽。
他不反驳,他活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雪粒子砸得棚顶哗哗响。郑爱国的呼吸越来越弱,眼前开始晃人影,林秀琴红着眼站在雪地里,晓丫伸着小手喊爹,爹娘皱着眉看他,铁蛋咧着嘴笑,手里举着个烤红薯。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抓住什么,喉咙里嗬嗬作响,只能挤出几个字:“我错了……秀琴……丫丫……”
最后一口气散了,郑爱国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
“郑爱国,你再往前一步,我这辫子就割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像根冰锥,狠狠扎进郑爱国的太阳穴里。
他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浊气呛得他眼泪直流,肺里的铁锈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呛人的炕烟味,还有淡淡的、熟悉的玉米面香。
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
郑爱国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土坯墙糊着的旧报纸,上面印着1976年的社论,墙角堆着半捆柴火,一铺烧得温热的土炕,还有站在炕前的女人。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那是他昨天喝醉了打的。她的右手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刀刃对着自己垂到腰际的长辫子,左手死死攥着辫梢,指节都泛了白。
是林秀琴。二十三岁的林秀琴。
郑爱国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冻得他浑身发麻。他下意识地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是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样子,而是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还有昨天打架蹭的伤。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浑身都是力气,没有病痛,没有衰败,不是那副烂透了的躯壳。
视线扫过炕梢,小小的一团缩在破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偶尔还抽一下,是高烧惊厥的前兆。
是晓丫。三岁的晓丫。她还活着。
郑爱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随即滔天的后怕和悔恨像洪水一样把他淹没。他猛地看向墙上贴着的月份牌,红油漆印的字,清清楚楚:1976年,冬月初七。大雪,封山第三天。
就是这一天。
就是这一天,他赌输了钱,回家喝得烂醉,打了林秀琴,把家里最后半袋玉米面换了酒。林秀琴走投无路,先是想剪了自己留了十几年的长辫子去公社换退烧药,被他骂“败家娘们,剪了头发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被逼得没了法子,背着晓丫进了山,再也没回来。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她走上绝路,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你发什么疯?”林秀琴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又疯又痛,以为他又要撒酒疯抢刀,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里最后一点粮被你换酒了,丫丫烧了一天一夜,再不退热,就要烧出毛病了!”
“公社供销社收长头发,我这辫子养了十几年,能卖一块多钱,够给丫丫买安乃近,够换半斤玉米面!”
她的话很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郑爱国的心上。
他前世到死都不知道,她那天举着菜刀,不是要寻死,是要剪掉自己最宝贝的长辫子,换孩子的救命药。他当年不仅没拦着,还骂她丢人现眼,骂她剪了头发就是个丑八怪,把她最后一点活路都堵死了。
他看着她攥着辫梢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烂得流脓的冻疮,看着她眼里彻底的绝望,前世冰砬子上那两具冻硬的身子,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郑爱国喉咙一紧,猛地扑过去,动作快得像疯了一样。
林秀琴吓得往后退,以为他要抢刀打人,闭着眼就要往下割。
可预想的打骂没落下,她的手腕被一双滚烫的手死死攥住,菜刀被轻轻夺了下来,扔在炕上。她睁开眼,就看见郑爱国蹲在她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这个男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没掉过一滴眼泪。赌输了钱骂街,喝醉了酒打人,被爹骂得狗血淋头也只会梗着脖子顶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别剪……”郑爱国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不敢用力碰她的辫子,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发梢,浑身都在抖,“秀琴,别剪,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混账。”
“钱我来想办法,粮我来弄,丫丫的烧我来退,你别作践自己,别委屈自己,求你了。”
他这辈子,没对谁说过求字,唯独对着眼前这个被他伤了一辈子的女人,卑微得像粒尘土。
林秀琴彻底懵了,僵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动。
炕梢的晓丫哼唧了一声,小声喊:“爹……冷……”
这一声“爹”,像根针,扎得郑爱国心脏骤停。他猛地起身,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棉袄,小心翼翼地盖在孩子身上,把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都捂得严严实实。
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和以前那个连孩子哭一声都要踹炕的混账,判若两人。
外屋的门帘被撩开,郑老根和刘桂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景,老两口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错愕。刘桂兰的眼圈先红了,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郑爱国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看着炕上烧得昏迷的女儿,看着门口满眼复杂的爹娘,心里的悔恨几乎要把他撕碎。他知道,空口白牙的道歉没用,十几年的混账,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掏出半盒火柴,一张皱巴巴的二两粮票,还有三个一分的钢镚,全都放在炕沿上,推到林秀琴面前。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东西,粮票你收着,钱你拿着。”郑爱国蹲在她面前,眼神无比认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秀琴,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我现在就出去,给丫丫找退烧的草药,给家里弄吃的。天黑之前,我要是没带着粮和药回来,你要骂要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还有,”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空枪套,“爹的猎枪,我一定赎回来,再也不会拿它去换酒换赌债。”
林秀琴看着炕沿上的粮票和钢镚,又看着他通红的、没有半分敷衍的眼睛,心里那道早已死了的防线,莫名地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晓丫往怀里搂了搂,轻轻点了点头。
郑爱国松了口气,起身拿起墙角的破棉帽扣在头上,又把炕边的柴刀别在腰上。推开门的瞬间,漫天风雪灌了进来,刮得他脸生疼。
门外就是茫茫的长白山,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寒风像野兽一样呼啸。
上一世,他从这扇门走出去,是去赌,去喝,去把家往绝路上推。
这一世,他从这扇门走出去,是去挣命,去赎罪,去把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家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郑爱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妻女,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长白山的风雪再大,也冻不死他想护家的心。
这一世,他郑爱国,就算是刨雪挖草根,就算是豁出半条命,也要护着爹娘,护着秀琴,护着晓丫,护着铁蛋,把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连本带利,全都还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风雪,大步朝着村后的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