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3:42:55

郑爱国踩在摞起来的木凳上,手里攥着刷了浆糊的排笔,正往房梁上糊报纸,鼻尖沾了点白面浆糊,自己还没察觉。

“慢着点,别踩空了。”郑老根站在凳子旁扶着,手里托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日报,嘴里念叨着老规矩,“糊棚要从里往外糊,横平竖直,接缝要压严,不然开春化冻返潮,一准掉下来。”

这是东北农村过年的老规矩,二十八糊棚裱墙,扫完尘的屋子,用新报纸糊上天棚,再用供销社买的大白纸裱了墙,屋里瞬间亮堂不少,年味儿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搁往年,郑家别说糊棚,连买浆糊的白面都凑不齐,今年日子宽裕了,刘桂兰早早就攒好了白面,天不亮就熬了满满一盆透亮的浆糊。

晓丫举着个小刷子,踮着脚在旁边凑热闹,结果刷了自己一脸浆糊,活像个小花猫,逗得爷俩直笑。林秀琴听见笑声从灶房出来,看见郑爱国鼻尖的浆糊,忍不住笑着上前,用袖口轻轻给他擦掉,又给闺女擦了脸,小声说:“别光顾着玩,小心爹摔着。”

正说着,灶房里飘出了炸货的香气,是刘桂兰在炸过年的吃食。东北的年,离不了一锅滚热的猪油,野猪肉丸子、萝卜素丸子、酥肉、炸面片,一锅锅炸出来,冻在院子里,正月里来客了,上锅一蒸就能吃,省事又香。

“爱国,歇会儿,先吃个刚炸好的丸子。”刘桂兰端着个粗瓷碗从灶房出来,碗里的丸子炸得金黄焦脆,还冒着热气。郑爱国从凳子上下来,先给爹递了两个,又塞给闺女和媳妇,自己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香满口,是前阵子打的野猪肉做的,比家猪肉更香。

刚歇了没多会儿,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孙老歪叼着旱烟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都是村里的猎户,一个叫赵柱,一个叫王石头。俩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实诚本分,枪法和山里的本事都不差,人品更是全村人都信得过的。

“师父,赵柱哥,石头哥,快进屋暖和。”郑爱国赶紧迎了上去,把几人让进屋里,林秀琴立马给倒了滚烫的红糖水,又端上刚炸好的丸子。

孙老歪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抽了口旱烟,开门见山:“爱国,今儿带他俩过来,就是敲定开春放山的帮伙。按老规矩,放山要单数,五个人最稳妥。我当把头,你是边棍,铁蛋端锅,再加上赵柱和石头,正好五个人,齐活了。”

赵柱和王石头立马站起身,对着郑爱国和孙老歪拱了拱手,脸上满是郑重:“爱国哥,孙大爷,我们俩肯定守规矩,绝不贪多,绝不惹事,全听把头和边棍的安排。”

俩人家里都不宽裕,爹娘常年卧病,就靠着进山打猎换点钱买药,听说孙老歪要带郑爱国放山,俩人特意找了过来,想跟着进山,一来挣点钱,二来也想学学放山的本事。

郑爱国笑着拍了拍俩人的肩膀:“都是一个村的兄弟,不用客气。进山之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进同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孙老歪点了点头,开始给几人定放山的老规矩,语气无比郑重:“咱们长白山放山人,有三不准,五不挖。第一不准贪多,见好就收,二甲子以下的小参不挖,带红籽的母参不挖,断了长白山的活路,就是断了自己的活路;第二不准私藏,挖着棒槌,不管大小,必须全伙过目,统一分配,谁也不能藏私;第三不准逞强,遇上黑瞎子、狼群,能躲就躲,命比棒槌金贵。”

几人听得无比认真,把规矩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孙老歪又给几人分了工:赵柱懂草药,进山之后管着全队的伤药,遇上蛇虫咬伤、跌打损伤,全靠他;王石头从小在山里长大,会看山形水势,管着全队的路线,避开险地;郑爱国是边棍,管着全队的安全,打猎补口粮,遇上事打头阵;铁蛋端锅,管着扎营、做饭、看东西,守好全队的后路;他自己是把头,定大方向,辨参抬参,拿最终主意。

分工定得明明白白,几人都没意见,当场就按老规矩,对着山神爷的画像磕了头,立了誓,绝不坏放山的规矩。郑爱国又把之前师父和爹给的山形图拿出来,几人凑在一起,敲定了开春进山的路线,第一站就去棒槌沟,那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出参的地方,路线、扎营的地点、应急的退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柱看着山形图,眼睛都亮了:“爱国哥,这图也太细了,连哪条沟有泉水都标着,有了这个,咱们进山就踏实多了。”

“这是我师父一辈子的心血,咱们不能辜负了。”郑爱国笑着说,又给俩人分了任务,过年这几天,赵柱准备进山的草药,伤药、蛇药、感冒药,都备齐;王石头准备进山的帐篷、绳子、油布,把家伙事都拾掇稳妥;他自己准备猎枪、火药、索拨棍,还有全队的干粮。

几人唠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赵柱和王石头把自己带来的年礼放下,是俩人攒了好久的野山核桃和干蘑菇,非要留给郑爱国过年吃。

送走几人,郑爱国回屋,看着糊了一半的天棚,心里满是踏实。搁半年前,他还是村里人人唾弃的烂赌鬼,如今却能组起放山的帮伙,被兄弟信任,被乡亲敬重,这份日子,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

晚上,灶房里的油灯亮得暖融融的,林秀琴和刘桂兰还在炸年货,一锅锅的丸子、酥肉,摆了满满一盖帘。郑爱国蹲在灶门口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暖得人浑身舒坦。晓丫和铁蛋蹲在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个炸丸子,吃得满嘴流油,笑得合不拢嘴。

郑老根坐在炕桌旁,喝着烫好的散白酒,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看着儿子挺直的腰板,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改邪归正,踏踏实实过日子,如今终于如愿了。

吃完饭,夜已经深了。天棚已经糊好了,崭新的报纸平平整整,屋里亮堂了不少。林秀琴坐在油灯下,给郑爱国缝开春进山穿的棉袄,在袖口和领口都缝了双层的布,耐磨又挡风。郑爱国坐在她旁边,把索拨棍拿出来,棍尾刻上了红绳槽,按师父教的规矩,拴上了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