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3:40:29

郑爱国一头扎进风雪里,棉帽耳子死死往下按,还是挡不住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雪沫子糊在脸上,化了又冻,脸皮绷得生疼,跟被猫爪子反复挠似的。腰里别着的柴刀硌着胯骨,他摸了摸冰凉的刀柄,前世走马灯似的画面又往脑子里钻,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慌劲,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前世的今天,他揣着家里仅剩的两毛钱,蹲在李二赖家的炕头赌了一下午,输光了就跑出去喝闷酒,等半夜醉醺醺摸回家,屋里只剩晓丫烧得冰凉的小身子,还有林秀琴举着菜刀、手背上烂得流脓的冻疮。后来爹娘被他气死,媳妇带着孩子摔死在冰砬子上,他自己最后冻死在牛棚里,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操。”郑爱国咬着牙骂了一句,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攥紧了柴刀。他不敢往深山里闯,没枪没伴,大雪封山,别说黑瞎子野猪,就是一群饿疯了的山狸子,都能把他掏了。只敢沿着村后老猎户踩出来的熟路,往背风的南坡走——

雪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要费半天劲,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他先盯上了柞树上缠的圆枣藤,黑紫色的野果冻得硬邦邦的,一串一串挂在枝桠上,是山里孩子冬天唯一的甜口。他踮着脚够下来几串,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体温焐着——冻得太硬,回头给晓丫吃,别硌坏了孩子刚长出来的乳牙。

又在红松树下刨了半天,雪埋着的松塔砸开,里面的松子饱满油亮,他一把一把揣进兜里。这东西顶饿,磨成粉掺在玉米面里,能让稀粥稠上不少,够全家撑好几天。

最要紧的还是退烧的药。他记着南坡石崖下长着一片柴胡,前世跟着爹来挖过,冬天秧子枯了,粗实的根还扎在冻土里。他蹲在崖边,用柴刀一点点刨冻土,土硬得跟石头似的,震得他虎口发麻,没刨几下,手就冻得不听使唤,指尖裂的口子渗出血,沾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印。

刨了小半个时辰,才挖出七八根带须的柴胡根,他宝贝似的吹掉上面的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东西比什么都金贵,是晓丫的救命药。

刚要往回走,脚边雪地里一串梅花形的脚印撞进眼里——新踩的,雪还没盖住,是雪兔。

郑爱国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前世爹教过他,雪兔冬天就躲在背风的雪窝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来,找对了窝,一抓一个准。他顺着脚印往前摸,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屏住了,在一丛密匝匝的榛子棵下面,找到了个拳头大的洞口,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白气。

他不敢贸然伸手,雪兔急了也咬人。先搬了两块石头堵死洞口的退路,只留一个小口,又捡了根长树枝,往洞里慢慢捅。树枝刚伸进去,里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攥着柴刀的手瞬间绷紧,手心全是汗。

没捅两下,一只灰扑扑的雪兔猛地从洞里窜出来,郑爱国眼疾手快,柴刀横着一拍,正砸在兔子的后腿上。兔子惨叫一声摔在雪地里,他扑上去死死按住兔子的脑袋,任凭它蹬着腿挣扎,直到那小身子彻底软下来,才松了口气。

四五斤重的兔子,不算大,可在这断粮的冬天,比金子还值钱。他喘着粗气坐在雪地里,看着怀里的兔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有了这个,家里今天就有吃的了,秀琴就不用作践自己割冻疮了,丫丫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用藤子把兔子绑好挂在腰上,怀里揣着圆枣子、柴胡、松子,他不敢多待。冬日的长白山天短,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了,天边泛着淡淡的灰,再晚,家里该等急了。

他转身往村里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怀里的东西不敢撒,腰上的兔子晃来晃去,跑得肺里像着了火,嘴里全是铁锈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去,别让秀琴走了,别让前世的事,再发生一遍。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的雪地上,一串新脚印朝着村口的方向延伸。郑爱国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一把推开屋门,眼前的情景,让他连呼吸都停了。

林秀琴已经背上了那个破竹筐,筐里放着卷好的干净布条,还有一把磨尖了的小剪刀,头上的方巾裹得严严实实,正一只脚迈出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屋里。看见他冲进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

郑爱国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兔子滚到了一边,圆枣子撒了一地。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你要去哪儿?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去弄!你信我一次就这么难吗?”

林秀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浑身的雪,看着他冻得发紫、裂着口子还沾着血的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兔子、散落在地的圆枣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她等了他大半天,心里从微弱的期待,到一点点失望,最后跌进彻底的绝望。晓丫的烧越升越高,已经开始说胡话,嘴里不停喊着冷、喊着娘,她实在等不及了。她以为,郑爱国又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找个借口跑出去赌了,跑出去混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带着兔子,带着草药,真的回来了。

“我……”林秀琴哽咽着,话卡在喉咙里,“丫丫烧得更厉害了……我没办法……”

“我知道,我都知道。”郑爱国松开她的胳膊,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摊在她面前,声音放软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这是柴胡,煮水喝退烧的,老辈人都用这个,比安乃近稳当。这是圆枣子,给丫丫润嗓子,补点糖分。这是兔子,四五斤重,够咱们家吃好几顿的,还有松子,磨成粉能给丫丫熬粥。”

“我说了,天黑之前一定回来,就一定回来。秀琴,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别再想着作践自己,别再一个人扛。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的话不重,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石头,砸开了她心里冰封了十几年的硬壳。

里屋的刘桂兰和郑老根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刘桂兰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兔子,又看了看郑爱国冻得不成样子的手,老泪瞬间就下来了,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念叨着“你这死孩子,可算知道回头了”。

郑老根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兔子,看着那几根带着泥土的柴胡根,又看了看儿子通红的眼眶。一辈子要强的老猎人,骂了儿子十几年,恨了儿子十几年,此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握着旱烟袋的手,却悄悄松了松。

郑爱国没顾上拍身上的雪,先拿起怀里的柴胡根,走到灶台边。舀了瓢干净的雪放进铁锅,点火,把柴胡洗干净掰成小段丢进去煮。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暖了起来,柴胡淡淡的清苦味散开,一点点驱散了之前弥漫在屋里的绝望和阴冷。

他又挑了几颗焐得软了些的圆枣子,用手心搓掉皮,走到炕边。晓丫还在昏睡着,小脸依旧通红,他轻轻掰开孩子的嘴,把甜软的果肉一点点挤进去,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孩子紧皱的小眉头,竟轻轻舒展了一点。

林秀琴站在一旁,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眼泪无声地掉着,手里攥了半天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等柴胡水煮好,郑爱国倒了小半碗,吹了半天,试了无数次温度,确定温温的不烫嘴,才端到炕边,一点点喂给晓丫。孩子很乖,就算昏睡着,也小口小口地咽着,半碗药喂完,没过半个时辰,晓丫额头的滚烫就一点点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不再哼哼唧唧地难受。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刘桂兰去灶台边点火做饭,郑老根竟破天荒地蹲在灶门口,帮着添柴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炕上的孙女,又看一眼站在炕边的儿子,眼神里的冷硬,一点点化开。

郑爱国拎着兔子去了院子,用雪搓了半天手,才恢复了点知觉。拿起柴刀,手脚麻利地剥皮、开膛、收拾内脏,动作熟练得很——那是前世后半辈子,他一个人在山里混日子,熬出来的本事。

兔皮仔细抻开钉在院墙上,他朝着屋里喊:“娘,这兔皮晾好了,开春给丫丫做个小坎肩,冬天就不冻身子了。”

刘桂兰在屋里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藏不住的高兴。

最嫩的兔里脊剔下来剁成肉泥,留着给晓丫熬肉粥;剩下的兔肉切成块,用雪埋在院角的缸里,留着慢慢吃;兔心兔肝也洗得干干净净,晚上给爹娘和秀琴炖了,补补亏空的身子。

等他收拾完进屋,锅里的兔肉已经散出了香气。林秀琴坐在炕边,握着女儿的小手,抬头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郑爱国浑身一震,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是我该对你和孩子说对不起”他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谢谢你还在,谢谢你没走,谢谢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以后这个家,我来扛,再也不会让你和丫丫,受一点委屈,饿一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