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楼道里依旧是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来苏水味,夹杂着病人痛苦的呻吟和家属压抑的哭声。
李锋和李铁刚走到302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耳膜生疼。
“春梅啊,不是大姑心狠。你看看建国现在这模样,这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医生都说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哪怕把这五千块钱填进去,也未必能听个响儿!”
“是啊,嫂子。”另一个闷声闷气的男声接茬道,那是三叔李建业,他蹲在墙角说道:“咱们老李家本来就不富裕。为了给大哥治病,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那金牙张逼得那么紧,要是再借不到钱,这房子一收,咱们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听三叔一句劝,放弃吧,拉回家……准备后事,也算是让大哥落叶归根,走得安详点。”
“我不!我不!”
大嫂许春梅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她死死护在病床前,像只护崽的母鸡,“爹还有气儿呢!这氧气管子还冒泡呢!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拔!你们怕花钱,我不怕!大不了我去卖血,我去当保姆,我一定要救爹!”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大姑李秀兰一拍大腿,唾沫横飞,“你卖血?你那一身排骨能卖几个钱?再说了,那李锋是个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是烂泥扶不上墙!听说昨天还在跟金牙张吹牛逼,说三天还五千?我呸!他那是缓兵之计,指不定这会儿已经卷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东西跑路了!”
“就是,春梅,你也别指望那两个废物兄弟了。”三叔李建业叹了口气,假惺惺地去拉许春梅,“老二是个瘸子,老三是个赌鬼。这个家,还得靠咱们这些长辈帮衬着拿主意。赶紧的,去找医生办出院,拖一天就是好几十块钱呢!”
门外。
李铁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气的,也是寒心的。
这就是所谓的亲戚。
爹风光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凑上来,建国哥长建国哥短,蹭吃蹭喝比谁都勤快。现在爹倒下了,他们不仅不帮忙,还跑来要把爹往死路上逼,好省下那点也许会被借走的“棺材本”。
“这帮畜生!”
李铁低吼一声,抬脚就要踹门。
“哥。”
李锋一把拉住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别急。踹门进去吵架,除了让外人看笑话,解决不了问题。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背心依旧破旧,但腰杆笔直。
“把钱护好了。看我眼色行事。”
说完,李锋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吱呀——”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狭窄的八人间病房里,挤满了人。大姑李秀兰穿着一身的确良碎花衬衫,烫着小卷发,一脸的刻薄相;三叔李建业蹲在墙角抽旱烟,满屋子乌烟瘴气。
病床上,父亲李建国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毫无生气。
大嫂许春梅披头散发地跪在床边,怀里还抱着被吓得不敢哭的小侄子虎子。
看见李锋和李铁进来,大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哟,这不是咱们李家的大能人回来了吗?”李秀兰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样?那五千块钱凑齐了?是去抢了银行,还是把你那两个腰子给卖了?”
三叔也站了起来,把烟头仍在地上踩灭,眼神在两兄弟空荡荡的手上扫了一圈,冷哼一声:“看这丧气样,估计是连个馒头钱都没借到吧?我说什么来着?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
“老二,老三……”大嫂看见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你们……你们也没办法吗?他们……他们要拔爹的管子……”
“嫂子,别哭。”
李锋扶住大嫂,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塞给虎子,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虎子乖,去外面吃苹果,二叔带你去。”
李铁心领神会,抱起虎子就往外走,顺便用那庞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像尊门神一样。
李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姑和三叔。
那种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羞愧,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后的淡漠,看得两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大姑,三叔。”李锋开口了,语气平淡,“爹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儿商量着埋人了?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你个混账东西!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大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我们这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嫂子好!继续治,钱呢?你拿得出来吗?拿不出钱,医生都要赶人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拿着病历夹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32床李建国的家属在吗?”
“在在在!”大姑赶紧凑上去,一脸谄媚,“医生,我们商量好了,这病我们不治了,这就办出院……”
“不治了?”医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建国,“病人现在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还是有希望的。只要能用上进口的消炎药,再做一个开颅减压手术,醒过来的几率很大。你们确定要放弃?”
“放弃!必须放弃!”三叔在旁边接话,“医生您也看见了,这家穷得叮当响,哪还有钱做手术啊?那是无底洞啊!”
医生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同情。这种因为没钱放弃治疗的事,在这个年代的县医院里太常见了。
“那行吧。既然家属决定了,那就把欠的医药费结一下,一共是八百九十八……哎?你干什么?”
医生话没说完,就看见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蓝灰色的钞票。
“医生,谁说我们不治了?”
李锋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他从李铁怀里掏出那一包还没捂热乎的钱,当着大姑、三叔和医生的面,一层层剥开报纸。
“哗啦——”
一捆捆钞票被他重重地拍在病床头的桌柜上。
一捆,两捆,三捆……
虽然只有不到四万块,但在那个大部分人还在用十块、五块面额的年代,这一堆“蓝砖头”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大姑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三叔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了布鞋上都没感觉。
连见过世面的医生都愣住了。这年头,在县医院看病,能随手掏出这么多现金的,除了那几个暴发户煤老板,还真没几个。
“这里是三千块。”
李锋数出一摞,直接塞进医生手里,“欠的医药费结了。剩下的,全部充进住院费!给我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要是钱不够,随时找我拿!”
“这……”医生捧着钱,有点发懵,“够了够了!”
“还有。”
李锋环顾了一圈这乱糟糟、充满汗臭味的八人间病房,眉头微皱,“这环境太吵,不利于病人恢复。医生,还有单间吗?给我爹换个单间,要带空调的。”
“有!有有有!”医生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热情得不得了,“楼上有高干病房,刚好空出来一间,有空调,有电视,还有独立卫生间!我这就让人安排转床!”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钱就是通行证,就是尊严,就是命。
医生拿着钱,风风火火地去开单子了。
病房里只剩下李家这帮亲戚。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大嫂捂着嘴,看着桌上那剩下的厚厚一叠钱,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她想问钱是哪来的,但看着李锋那冷峻的侧脸,又忍住了。
“这……这……”
大姑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她干笑着凑上来,眼神贪婪地盯着桌上的钱,想伸手去摸,又不太敢,“老三啊,你……你这是发财了?这钱是哪来的?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吧?大姑可跟你说,咱们老李家是清白人家……”
“是啊老三。”三叔也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烟袋锅,一脸的假笑,“你要是有路子,也带带你堂弟啊。这钱来路正不正?要是不正,三叔帮你保管……”
“保管?”
李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钱,慢条斯理地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大姑,三叔,这钱来路正得很,不劳你们费心。刚才你们不是说要拔管子吗?不是说这是无底洞吗?怎么,现在看着这洞里有金子,又想往里跳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姑脸皮厚,讪笑道,“我们那也是为了你家好,怕你们背债……”
“为了我们好?”
李锋上前一步,逼视着两人,“为了我们好,我大嫂去借钱的时候你们放狗?为了我们好,我爹还没死你们就要办后事?现在我有钱了,你们又成了长辈了?”
“告诉你们。”
李锋的声音骤然变冷,指着门口,“我爹的命,我救。这个家,我扛。用不着你们这些假惺惺的‘好心’!以后,我们家这门槛太高,怕磕着你们的脚。现在,请吧!”
逐客令!
而且是当着满屋子病友的面,毫不留情的逐客令!
大姑和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们想发作,但看着门口像铁塔一样堵着的李铁,又看看李锋那冰冷的眼神,终究是没敢撒泼。
“行!李锋,你行!有钱了不起啊?我看你能狂几天!”
大姑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还想踹一脚门,结果被李铁一瞪,吓得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三叔也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临走时还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李锋鼓鼓囊囊的胸口。
闲杂人等终于清空。
病房里清静了。
李锋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大嫂,心里的坚冰瞬间融化。
他走过去,轻轻扶起大嫂。
“嫂子,起来吧。咱有钱了,爹没事了。”
“老三……”大嫂抓住李锋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嫂子替爹谢谢你……谢谢你……”
“一家人,谢啥。”
李锋帮大嫂擦了擦眼泪,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的父亲。
父亲的脸消瘦了许多,满是皱纹,头发花白。
李锋心里一酸。上一世,他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这一世,他终于把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嫂子,你收拾收拾,等会儿护士来帮爹转病房。我去给你和二哥买点吃的,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李锋走出病房,二哥李铁正抱着虎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脸憨笑地看着手里的肉包子——那是刚才李锋买的,他没舍得吃,留给孩子了。
“哥,搞定了。”李锋走过去,坐下。
“嗯。”李铁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掰开,递给李锋一半,“吃点,还热乎着呢。”
李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真香。
“哥,等爹安顿好了,咱们就回村。”
李锋看着窗外,眼神深邃,“金牙张的账,也该算算了。”
李铁的手一顿,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算!必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