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裴述遥正独自坐在小几旁,几上摆着几样清淡菜肴。
虽也不过是两荤一素一汤,还有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但比起关知知手中的粗粝饮食,显然是云泥之别。
裴述遥手中筷子尚未放下,闻声抬眼望去。
见是关知知,眼中掠过轻微的讶异。
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素巾拭了拭手,动作不疾不徐。
林管家慌忙跟进来,急道:
“大人恕罪!这丫头实在是莽撞,老奴这就……”
裴述遥抬了抬手,止住林管家的话头。
他目光落在关知知手中的托盘上,又移回她的脸:
“何事?”
关知知把托盘“啪”的一声,放在裴述遥面前。
“这伙食,我咽不下。既然是你定的餐食标准,那你来尝尝?我吃你这份。”
“你放肆!”林管家在旁边咬牙切齿。
裴述遥眼神示意林管家别管,他翘起双手,盯着她的举动。
只见关知知拿起自己的筷子,毫不客气就往裴述遥的菜碗里夹,直接夹起一块卤牛肉,就往嘴里送。
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拨到自己碗里。
她知道裴述遥在看她,她非但不害怕,还故意拧过脸正对他,好让他看清楚她咀嚼的样子。
这般过分的挑衅,在现实世界是不可能发生的。
既是梦境,不如彻底疯一回,看看这“梦”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没一会儿,桌上的四菜一汤,扫荡掉了四分之三,碗底只剩一些残羹。
关知知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端来的那碗清粥:
“你怎么不吃?瞧不上?那你知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裴述遥冷笑了一下:
“听你这口气,你父亲蒋御史当年,是让下人和主人吃一样的饭食了?”
关知知也跟着冷笑:
“那我不清楚,但我想蒋大人既然是肯为民请命、不惜死谏的人,总比某些只懂苛待下人、维护尊卑的官老爷,更懂‘仁恕’二字。”
林管家在旁边,一听到这样的虎狼之辞,赶紧吓得关紧了房门。
“噢?你在替你父亲申冤?”裴述遥的语气有些不一样了。
关知知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当前说的,是裴府伙食太差。现在都推崇过午不食,就这点东西,吃了也生不出力气!下人们却还得忙碌到晚上去!“
“民以食为天,而你府中的伙食,让人一点幸福感都没有。”
关知知一顿输出。
......
在裴述遥眼中,关知知此刻的行为矛盾至极。
若她一心求死,何必在乎口腹之欲?
若她贪生畏死,又怎敢如此以下犯上?
“噢?那换做你,你待如何?”裴述遥挑眉问。
关知知想了想,反正话都杠到这了,干脆大方试试呢?
“有笔和纸吗?”她问。
裴述遥颇有兴趣看看她要干什么,示意林管家挪开碗碟,拿来笔墨。
关知知拿起毛笔,沾了沾墨,她不习惯使用毛笔。
经过片刻思索后,开始下笔。
她一下笔的瞬间,裴述遥和林管家的眼睛都瞪了瞪。
因为她不按常理,居然横向的,从左至右书写。
裴述遥摁住诧异,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好一会儿后,关知知终于满意的放下笔,将纸张拎起,递给裴述遥。
“噢,要从左至右浏览,我忘了按你们习惯来。”
裴述遥接过,上面写着:
【裴府仆役待新例】
【一、每日两餐,午食需见荤腥,蔬食兼备,米饭管饱。逢节令增加鲜果少许。】
【二、夜间值更者,予宵夜一份,粥饼皆可。】
【三、聘请医师每半年为仆役诊看一回,防患于未然。】
【四、每月许轮休一日,不扣例钱。】
.......
裴述遥默读完毕,心中震动远胜脸上平静。
这表面上是在给下人施恩惠,实则深谙驭人之道,旨在收拢人心、提振效力。
虽然当中的一些要求,简直闻所未闻。
裴述遥看着关知知:
“现在下人们管理有序,井井有条,我为何要多此一举,徒增这许多耗费?”
关知知扬起下巴,那种属于现代知识分子的自信不自觉流露:
“治国之道,以民为本。治家的道理,也是一样的。”
“待之以诚,体恤他们的辛劳,大家感念恩德,自然更加尽心竭力,少生事端。”
关知知自觉这番“以人为本”的管理学论述,足以震撼这封建官僚。
然而,她自以为的“欣赏”和“恍然大悟”,并未在裴述遥脸上出现。
裴述遥眼里的冷意更深了。
闯入、夺食、妄议、擅改规矩……每一步都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不管她是不是在刻意激怒自己,这样没有底线的越界,他已经不能纵容了。
容忍,到此为止!
林管家后背都出汗了,他听出了这丫头是在为下人谋福祉,但这番言行,实在是下下策。
“林管家,此女今日行为,依府规,当如何?”裴述遥问道。
林管家额角冒汗:
“回大人,数罪并罚.....当……杖责三十下,罚没半月例钱,禁食三日....”
“什么?”关知知马上脸色一变。
“你还讲不讲道理了?你....”
关知知话还没说完。
“来人!”裴述遥一声令下。
一名带刀校尉,立即应声而入。
“把此女带下去,依府规,从严处置!”裴述遥严厉的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