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裴府,关知知与谢衡发生的不愉快还是没从心里消除。
她不想抄经。
又甩手到庭院里晃悠。
正心烦意乱时,后门方向忽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断断续续。
关知知把耳朵贴紧门板细听,那声音分明是在求救。
她没有半分犹豫,伸手解开门上的木栓,拉开一道窄缝。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个瘦骨如柴的孩子,孩子双目紧闭。
“求求好心人,给娃赏口吃的吧……”
女子声音有气无力,嘴唇干裂起皮。
关知知心急如焚,赶紧去往丫鬟房,把兰儿给拽了过来帮忙。
兰儿一见这状况,又着急又为难:
“姐姐,府里不允许私自放人进来,林管家若知道了,我们可要挨重罚的!”
“管什么规矩!外面天寒地冻,母子俩就要冻饿而死了!厨房有火有吃的,先把人带进去再说!”
关知知架起虚弱的女子,兰儿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三人疾步往厨房走去。
她们将母子俩藏在灶台内侧的空隙里,兰儿赶紧添柴生火,关知知则从米缸舀了半碗糙米,快速熬起米汤,又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尚有余温的馒头。
灶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母子俩身上的寒气,喝了两碗温热的米汤,女子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怀里的孩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谢两位好心人,救命之恩,我们母子永世不忘!”
女子说着就要拉着孩子磕头,被关知知连忙拦下。
“你们从哪来?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关知知轻声问道。
女子眼眶一红,泪水滚落下来:
“我们是北直隶保定来的。”
“家里有四亩薄田,本指望收点粮食过冬,可朝廷要征调军粮支援朝鲜战事,州县官催得紧,不仅把今年的收成全征走了,连明年的种子粮也没留下。”
女子抹了把泪,声音悲痛:
“娃他爹实在不甘心,就去衙门求情,想留口粮食给娃活命,可那些兵丁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把他爹活活打死在衙门口…… 我们孤儿寡母没了活路,只能跟着逃荒的人往京城来,想着城里或许能讨口饭吃,没想到一路走一路饿,已好几天没沾过米粒了。”
女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若不是遇上你们,我娘俩恐怕早就冻毙在路上,随他爹去了。”
关知知听得心头沉重。
她知晓万历年间 “三大征” 耗空国力,却不知这战事的对百姓的重压,竟已这般夸张。
此刻,她接济难民的念头愈发坚定。
“不能再等了!”
关知知刚转身要去找林管家,就见林管家已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深沉。
林管家看着严肃,却没真的动怒 ,他方才在门外已听清了那女子的哭诉,心中亦是恻隐。
“林管家,” 关知知语气恳切,
“百姓被征粮逼得家破人亡,还有无数这样的人在冻饿等死。裴大人征战沙场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们在府中略尽绵薄,救的也是大明的百姓。”
林管家叹了口气,看向灶台边蜷缩的母子,终是软了心肠:
“罢了,我让人给她们备了干粮和御寒的旧衣,让她们趁着天黑赶紧离开,莫要在府中逗留。”
“林管家!施粥的事,您就答应我吧!我只要您每隔一日给我五十斤大米,再派兰儿和两个脸生的小厮帮忙,我们一定绝不透露裴府半个字,绝不给大人惹麻烦!”
林管家没再反对。
“… 罢了,先观察两日,若真能隐秘行事,也算是积德行善。”林管家说道。
得了林管家的许可,关知知立刻行动起来。
那对母子主动告知城东门外,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平日里常有逃难的人在那落脚。
第二日一早。
关知知带着兰儿和两个小厮,推着装满糙米和柴火的板车,悄悄出了城。
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着天光。
几人分工合作,架起铁锅、点燃柴火。
铁锅架在庙中央,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起初只有四五个人探头探脑,消息很快在难民中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土地庙外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足有上百人。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冻得通红开裂。
关知知站在铁锅旁,扯着嗓子喊道:
“乡亲们,大家排好队,不要争抢!从今日起,每隔一日我们便来这里施粥,直到冬天过去。人人都有份,莫急!”
难民们饿得发虚,没人有力气应声与喝彩,只是默默地挪动脚步,眼神死死盯着沸腾的粥锅。
五十斤糙米熬出的粥,终究有限。
眼看最后一碗粥舀完,队伍末尾还有十几个难民没能领到,他们脸上的期盼瞬间化为失落,有的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微弱却揪人心肺。
关知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对着那些没领到粥的人连连道歉:
“对不住,是我们估算不足,让大家白等了……”
“姐姐,我们已经尽力了!”兰儿宽慰。
“这些粮食已是裴府的额外支出,能帮到这么多人已经不容易了。”
关知知咬了咬唇,愧疚写满了脸庞,
......
回到裴府,林管家已等候他们多时。
林管家把关知知喊到一边: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方才门房来报,说东厂的人今日在你施粥附近巡查,虽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但京城里耳目众多,你们迟早会引人注意。”
“那怎么办?”
林管家叹了口气,
“这样吧,施粥的时间改一改,寅时末出发,趁城门刚开,天色未亮;卯时必须回城。”
“我每日给你三十斤糙米,再加三十斤粟米,都是耐熬的粮食,能多煮些米汤。”
关知知明白林管家的顾虑并非多余。
万历年间党争激烈,东厂与锦衣卫势同水火,裴述遥远在前线,裴府确实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安排。”
关知知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既救难民,也绝不连累裴府上下。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的京城暗处,已有一双眼睛盯上了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