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1:15:32

千钧一发之际,秦燃猛地回过神来。他余光瞥见副官抬起的脚,电光石火间,脸上已堆起憨厚又带点惶恐的笑容,动作敏捷地绕过摊子,小跑着来到马元奎马前,点头哈腰:“这位军爷,您叫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马元奎居高临下,睥睨着他:“我看你小子,不像是本地人吧?嗯?老实交代,是不是南边流窜过来的奸细?”

秦燃心中微凛,但早有准备。他按钱崇事先帮忙编排好的说辞,脸上愁苦之色更浓,操着带南方口音但努力模仿的西北腔调回道:

“军爷好眼力!小的……小的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唉,家里那边,兵荒马乱,打仗打得没完没了,房子田地都没了,实在活不下去。听人说西北这边,在马家军的治理下太平,没啥战事,就想着过来寻条活路。这不,凑了点本钱,摆个小摊,混口饭吃……军爷明鉴啊!”

副官在一旁听着,心里又忍不住吐槽:“我原以为我们团长说话已经够……够有‘特色’了,没想到这小镇里还有更敢扯的!还‘太平’?‘治理’?”但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马元奎却被秦燃那番“在马家军治理下太平”的说辞搔到了痒处,颇为受用,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打量着秦燃,虽然穿着破烂,但身板结实,眼神里似乎有股子不同于寻常百姓的精气神,忽然起了个念头。

“嗬,小子挺会说话!”马元奎用马鞭虚点了一下秦燃,“看来是个机灵人。这兵荒马乱的,摆摊能挣几个子儿?有没有兴趣当兵吃粮?以后跟着老子干,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在这地面上,横着走!老子告诉你,”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这西北的天,是姓马的天!西北的地,是姓马的地!这里的人、牲口,乃至石头沙子,都得姓马!马家的江山,一万年也倒不了!”

这番嚣张到极点的宣言,可把秦燃气得不轻,怒火直冲顶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当场掏枪毙了这个军阀头子的冲动。

为了大局,为了全歼这股敌人,他必须忍!

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惶恐、感激和些许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结结巴巴地说:“军……军爷抬爱!小的……小的何德何能……只是,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这当兵的事……”

“屁话!”马元奎不耐烦地一挥手,“当兵有了饷银,还不能奉养老母?婆婆妈妈,不成器!先带老子去王有财家!回头再收拾你!”

他不再看秦燃,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朝镇子中心那座最高大的宅院——曾经的王家大宅,如今红军的临时指挥所兼陷阱——赶去。

………………

王家大宅内,氛围异常紧张。

前院、回廊、厢房,看似与往常无异,洒扫的下人、值守的护院各司其职。

但若细看,那些“下人”脚步沉稳,“护院”眼神锐利,都是红军战士假扮的。

后院书房隔壁的耳房里,钱崇额头冷汗涔涔,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里攥着的一块汗巾都快拧出水来。

一旁,三连长程北望正压低声音,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上课”。

“钱管家,莫慌,莫慌!”程北望拍着他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军人特有的实在,“深呼吸!就想你平时咋应付那马阎王的,哦不,马元奎的?就拿出那套本事来!

你现在不是给红军办事,你还是王家的管家,王有财跑去关中奔丧了,家里你最大!你就这么想!”

“我……我知道,长官……”钱崇声音发颤,“可……可那是马团长,杀人不眨眼的……万一,万一他看出破绽……”

“看出破绽?”程北望眼睛一瞪,语气严肃起来,“钱管家,你是个聪明人。现在这宅子里外都是我们的人,马元奎就带了一百多号人进来,他就是只老虎,进了这笼子,也得趴着!你演好了,立了功,往后分田过日子。演砸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马元奎第一个饶不了你这‘失职’的管家!咱们红军,也得执行战场纪律!”

这话像一剂猛药,恐惧反而激起了钱崇骨子里的求生欲。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恐惧未消,但那股子长期周旋于豪强之间练就的油滑与猥琐气质,却慢慢回到了脸上。

他习惯性地弓了弓背,搓了搓手,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王家大宅里察言观色、左右逢源的“钱管家”。

就在这时,一个扮作小厮的战士轻手轻脚跑来,低声道:“连长,钱管家,马元奎到大门外了,正在叫门,凶得很!”

程北望看向钱崇,用力一点头:“上!”

钱管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带着七分讨好三分惶恐的笑容,小跑着穿过庭院,朝大门而去。

还没到门口,马元奎那粗嘎不耐的吼声已经震得门板嗡嗡响:

“王胖子!死哪儿去了?给老子滚出来!妈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道缝,钱崇侧身闪出,立刻点头哈腰,对着骑在马上的马元奎就是一揖到地:

“哎哟!马团长!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马元奎居高临下,马鞭几乎戳到钱崇鼻尖上,唾沫星子飞溅:“钱崇?王有财呢?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老子三催四请,货呢?人他妈死哪儿去了?!”

钱崇被吓得一缩脖子,脸上笑容更加卑微,语速飞快地解释:“回团长的话!我家老爷……老爷他实在是身不由己啊!关中他三舅公府上老太太前几日仙逝了,那是老爷最敬重的长辈,丧讯传来,老爷悲痛欲绝,不得不即刻动身前往奔丧吊唁。

走得急,没来得及亲自向团长告罪,特意嘱咐小的,务必向团长解释清楚,那批货已在路上,最迟明日晌午,连本带利,一定亲自送到团长手上!老爷说了,这次耽误了团长的事,回来一定负荆请罪,另有厚礼奉上!”

这套说辞是秦燃和他反复推敲过的,关中亲戚、奔丧、时间差,合情合理。钱崇演得情真意切,惶恐中带着替主人分忧的急切。

马元奎眯着眼,盯着钱崇看了半晌。这老小子在他面前一向是这副怂包模样,谅他也没胆子骗自己。

但他向来习惯敲打,鼻孔里哼出一声:“奔丧?怕是躲债吧!老子告诉你,明天下午要是见不到东西,老子扒了王胖子的皮!还有你!”马鞭虚抽一下,带起风声,“你们这帮狗东西,也跑不了!”

“是是是!团长息怒!绝对不敢!明天一定到!一定到!”钱崇点头如小鸡啄米,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马元奎见他这副德行,气消了些,但跋扈惯了,遂大咧咧道:“老子跑这一趟,乏了!今儿就住这儿了!赶紧给老子和弟兄们安排上房,好酒好肉伺候着!把你们藏着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要是敢怠慢……”他又是一声冷哼。

“不敢不敢!团长和各位军爷能住下,那是敝宅的荣幸!小的这就去安排,这就去!”钱崇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团长快请进,快请进!”

马家军士兵们嘻嘻哈哈地牵着马,跟着马元奎涌入了王家大宅的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