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秦燃已从后门悄然进入王家大院。
三连长程北望是个火暴脾气,早在院墙后头蹲守多时,一见团长,立马蹿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肚子火气:
“团长!这些狗日的也太他娘嚣张了!您听听,进了宅子跟进了自个儿家似的,翻箱倒柜,吆五喝六!同志们扮护院,脸都憋青了!照我说,趁他们现在散在各处,直接动手,一勺烩了!”
秦燃没接话,只是眯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方向。
马家军士兵三三两两,拴马的拴马,闲逛的闲逛,全然不把这里当回事。
那两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就搁在前院廊下,几个兵正围着抽烟吹牛。
秦燃嘴角微微一勾,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本来我也想着,今晚跟他们见见真章。但现在,改主意了。”
程北望一愣:“改主意?不打了?”
“打,怎么不打?”秦燃瞥他一眼,眼里带着点儿老猎人看猎物的从容,“但得换个打法。你去跟钱崇说一声,让他拿出伺候祖宗的本事来。酒,往好了上;菜,往肥了做。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机会,在酒菜里加点料。”
程北望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下药?团长,这……”
“怎么,觉得不光彩?”秦燃似笑非笑,“那两挺捷克式,一颗子弹都没上膛,咱们硬攻,得折多少同志?那些骑步枪、马刀,全是八成新,打坏了不可惜?敌人把装备送到嘴边,还替咱们省子弹,这面子,咱得领。”
程北望一拍大腿,恍然道:“明白了!这叫……这叫兵不血刃,以智取胜!”
旋即又挠挠头,有些失望地嘀咕,“就是可惜了,不能亲手揍那几个最嚣张的……”
秦燃脸色一正:“程北望,我现在下的是作战命令。你要是管不住自己那双手,坏了大事,老子不枪毙你,老子跟你姓程。”
程北望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团长!您可别!我程北望名字倒过来写也不敢违令!我这就去办,您就瞧好吧!”说罢一溜烟跑了。
秦燃看着他背影,无奈摇头,转身出了王家大院,闪身进了隔壁一间不起眼的民房。
屋内,一营长丁朔正对着简易地图凝神,见秦燃进来,立刻起身,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团长,听说您跟马元奎照面了?没露出破绽吧?”
“放心,他对自己的威风自信得很,看谁都像奴才,计划有变。那些家伙随身带的家伙什,比咱们强出一截。硬啃,牙口不够硬。”
丁朔眼睛一亮:“您有办法了?”
“他们已经在里头喝上了。”秦燃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骄兵,向来不知道收敛。我让钱崇在酒菜里加点料,等他们睡得差不多了,咱们进去,连人带枪,全盘接收。”
丁朔怔了怔,随即忍不住搓着手笑起来,压着嗓子道:“团长,还是您……您这招够妙的!我丁朔打仗一向讲究正面硬刚,这种……这种……”他卡了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阴招。”秦燃面无表情地替他补上。
丁朔干咳一声,讪讪道:“我说的是智谋,智谋!团长您这脑子,天生就是当指挥员的料!我是太正派了,学不来……”
秦燃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用那种不咸不淡的目光看着他。
丁朔立刻举手投降:“我胡说八道的!团长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布置人手!”
………………
王家大院正厅,灯火辉煌。
马元奎坐在主位,翘着腿,手里捏着个青花瓷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副官垂手侍立一旁,眼珠子却滴溜溜转,暗自估算这宅子一年能刮多少油水。
钱崇站在下首,腰背微弓,脸上堆着习惯性的、卑微的笑。但若细看,他袖中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
“钱管家,”马元奎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王老爷这宅子,修得不赖嘛。老子在县城那个团部,跟这一比,倒像个破庙了。你说,王胖子这些年,替老子经手了多少粮饷?”
钱崇心头一紧,脸上笑容却分毫不减:“马团长说笑了,老爷只是个跑腿办事的,全赖团长提携,才有碗安稳饭吃。这宅子……也是早年祖上传下来的,年头久了,修修补补,其实不值什么。”
“祖上传下来的?”马元奎冷笑一声,“你倒会替他圆。传下来的宅子,能用得起这些个花梨木家具?你当老子不识货?”
钱崇额头渗出细汗,正斟酌如何应答,副官已不耐烦地开口:“行了,少在这儿哭穷!王老爷捞了多少,团长心里有数,只要不误了正事,团长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但要是有人不知好歹,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
他拖长声调,斜睨着钱崇,“那可就别怪团座不讲情面了。”
“是是是!副官教训的是!”钱崇连连躬身,“等老爷回来,一定让他亲自向团长请罪,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马元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随手将茶杯一搁:“酒菜呢?老子跑了几十里路,就喝你们家这点白水?”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钱崇如蒙大赦,倒退两步,转身出了正厅。
他快步穿过回廊,拐进偏院,程北望正在那里候着。
钱崇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马元奎要酒菜了,态度很差,但没起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程北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心,低声道:“等他们喝到一半,寻个上菜的由头,下在酒壶里,这一包分量刚好,一刻钟起效,能睡到明天晌午。明白?”
钱崇攥紧纸包,手心全是汗,却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
酒菜如流水般端上桌。
正厅里,马元奎和副官对坐,外院廊下,十来张矮桌拼接,百余名马家军士兵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划拳声、笑骂声、酒碗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窗纸嗡嗡响。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喝!不喝是孙子!”
“这王胖子别的不行,存的好酒倒是不赖!”
几个兵喝得兴起,摇摇晃晃站起身,要去后院“参观”。
钱崇连忙笑着拦住,又是作揖又是劝酒,好歹把人哄回座上。
正厅内,马元奎已有三分醉意,话越发多了起来。
他拿筷子点着钱崇,大着舌头道:“钱管家,你跟王胖子说,别总耍那些小心眼。这西北的天,姓马!地,也姓马!人、牲口、石头、沙子……全他娘姓马!他一个土财主,老老实实替老子办事,少不了他的好处。可要是敢……”他打了个酒嗝,“敢吃里扒外,老子让他吃枪子儿!”
钱崇连连点头,殷勤斟酒,手腕却稳得出奇。
“团长再喝一杯,解解乏。”
马元奎端起杯,一饮而尽。
………………
约莫一炷香后,外院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趴在桌上,鼾声如雷;有人歪倒在地,口角流涎;还有几个勉强扶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眼神发直,像被人抽了魂。
正厅里,副官第一个滑下椅子,栽倒在地,手里的筷子叮当滚远。
马元奎撑着桌沿想站起来,酒意混着药力上涌,视线模糊,四肢像灌了铅。
“你……你他娘……”他指着钱崇,舌头已不听使唤。
钱崇后退一步,脸上的卑微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隐的痛快。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秦燃大步跨入,身后是整装荷枪的红军战士。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上、兀自瞪眼挣扎的马元奎,又看了看恭敬退到一旁的钱崇,微微点头。
“钱管家,辛苦了。”
钱崇深深躬身,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缴下的两把手枪,双手呈上。
秦燃接过枪,掂了掂,这才转向马元奎。
马元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你……你是那个摆摊的……”
“正式认识一下。”秦燃将枪插回腰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工农红军西北特委第一纵队第一团,团长,秦燃。”
马元奎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唇剧烈颤抖,也不知是药力还是愤怒。
他死死盯着秦燃,又转向钱崇,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狗东西……你敢反水?!”
钱崇站在秦燃身侧,第一次没有低头,也没有赔笑。
他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马团长此刻瘫如烂泥,轻声道:
“马团长,钱某也是人。”
外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丁朔带人收缴武器、清点俘虏的声音。偶尔有零星的挣扎和闷哼,但很快被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