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1:19:03

从马尔代夫回到S市,盛白初觉得那三天的“蜜月”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荒诞电影。阳光、沙滩、海底餐厅,还有那个雷雨夜仓促又尴尬的拥抱——一切都模糊得不真实。唯有陆司衍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和他偶尔在黑暗中落在她发顶的、克制的呼吸,顽固地留在了感官记忆里。

车子驶入陆家老宅,现实的重量重新压上肩头。

“下午董事局有个会,晚上可能回来晚。”陆司衍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语气平淡地交代,仿佛他们真的是需要报备行程的寻常夫妻,“爷爷那边,你下午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最近精神好了些,喜欢有人陪着说话。”

“嗯,知道了。”盛白初应下,也准备下车。

“等等。”陆司衍忽然叫住她,侧过身,抬手。

盛白初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却见他只是用指尖,将她脸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耳廓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头发乱了。”他收回手,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在老宅,注意形象。佣人的眼睛,比记者还毒。”

说完,他率先下车,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再多看她一眼。

盛白初坐在车里,抬手碰了碰刚刚被他碰过的耳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她抿了抿唇,告诫自己这只是“演戏需要”,然后才拎着包下车。

回到听松院,陈妈已经指挥人将他们的行李归置妥当。卧室里,那张拔步床依旧醒目,但这次,盛白初发现床上多了一套全新的、颜色更鲜亮些的寝具,与她之前用的那套素色并排铺着,中间依旧留着一条微妙的缝隙。

“太太,这是先生吩咐新换的,说之前的颜色太沉了。”陈妈笑着解释,“先生说您喜欢明亮些的颜色。”

盛白初看着那套浅杏色绣着玉兰花的被褥,心里掠过一丝复杂。陆司衍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为了让“恩爱”看起来更真实?

“嗯,放着吧。”她淡淡应道,转身去了书房。

下午,她果然带着一盒新茶去主宅看望陆峥。老爷子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罗汉松,见到她,神色缓和了些。

“回来了?玩得可好?”

“挺好的,爷爷。给您带了点当地的茶,听说对睡眠好。”盛白初将茶递给一旁的福伯。

陆峥放下剪刀,擦了擦手,示意她在石凳上坐下。“司衍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没有,爷爷,他……挺照顾我的。”盛白初垂下眼睫,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照顾?算计和互相试探还差不多。

“那就好。”陆峥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们年轻人,感情的事自己把握。但既然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陆家的媳妇,底气要足。”

盛白初心知老爷子指的是婚前那些关于她和时晏的传闻,以及最近因为陆司衍被调查又放出来,连带她也被议论纷纷的事。“我明白,爷爷。清者自清。”

“嗯,有这个心态就好。”陆峥似乎满意了,转而问道,“盛海那边,最近怎么样?资金还转得开吗?”

“正在处理,出售了两个效益一般的子公司,现金流压力小了些。多亏了司衍帮忙引荐的渠道。”盛白初如实回答,这也的确是陆司衍“协议”内提供的帮助之一。

“他帮你是应该的。”陆峥摆摆手,“不过,白初啊,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光靠别人。你自己手里,也得有点实在的东西。盛海那些老股东,不是省油的灯,你得让他们服你。”

这话是提点,也是考验。盛白初郑重应下:“谢谢爷爷提点,我会努力。”

从主宅出来,盛白初心情有些沉重。老爷子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每一句都在敲打和观察。在这个家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手机震动,是时晏发来的消息:「白初,回国了?听说陆家最近不太平,你一切还好吗?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我认识一位做危机公关很厉害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

消息一如他本人,温和、周到,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却又透着真挚的关心。盛白初看着那两行字,心头微暖,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看,这才是正常的朋友,或者说,她曾经以为的理想伴侣该有的样子——如春风化雨,而非陆司衍那种捉摸不定、时而带刺的强势。

她正准备回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陆太太吗?一个人在这儿发呆,等谁的消息呢?”

盛白初手指一顿,迅速锁屏,转身。陆绍芸扭着腰肢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三分讥诮的笑。

“三姑。”盛白初颔首致意。

陆绍芸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手中的手机上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刚回来就忙着处理‘业务’?也真是辛苦。不过侄媳妇啊,不是三姑说你,既然嫁进了陆家,有些不该有的联系,就该断干净。免得落人口实,你说是不是?”

这话指向性再明显不过。盛白初面色不变,微笑道:“三姑说的是。不过朋友间的正常问候,我想应该不碍事。就像三姑您,朋友也多,想必能理解。”

陆绍芸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微沉:“我是为你好!司衍那孩子性子独,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别看他现在好像对你不错,那是新鲜劲儿没过,又顾着老爷子的面子。等哪天……”

“等哪天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插了进来,打断了陆绍芸的话。

陆司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盛白初身侧,手臂很自然地虚揽住她的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陆绍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陆绍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三姑在跟我太太聊什么?这么投入。”陆司衍语气平淡,但“我太太”三个字,被他咬得清晰而重。

“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陆绍芸挤出一丝笑,“你们聊,我先走了。”说完,几乎有些仓皇地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陆司衍松开了手,看向盛白初,语气听不出喜怒:“聊完了?”

盛白初觉得他这态度有些莫名,回道:“本来就没什么可聊的。”

“是吗?”陆司衍挑眉,目光落在她攥着的手机上,“看来是我打扰陆太太和‘朋友’联络感情了。”

又来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调子。

盛白初深吸一口气,不想在院子里跟他争执:“陆总说笑了。我正要回听松院。”

“一起。”陆司衍迈开步子,走在她前面半步,状似无意地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还是说……陆太太有约了?”

盛白初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陆司衍,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司衍也停下,转身看她。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我想说,”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在老宅,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揣摩着。你对着手机出神的样子,还有三姑那种人,总会编排出最有利于她的故事。我不管你之前和谁联系,”他顿了顿,语气微冷,“至少在这里,注意点。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恩爱夫妻’。”

他说得冠冕堂皇,全是为了“演戏”,为了不被“看穿”。可盛白初却清晰地听出了那话语底下,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掌控欲被冒犯的不悦。

他在意。在意她和时晏联系,哪怕只是一个问候。

这个认知,让盛白初心里那点因他维护而升起的细微波动,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恼怒于他的干涉,还是……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不劳陆总提醒,我记得我们的协议。晚上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点就行。”

说完,她越过他,快步向听松院走去。

陆司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深了深。他拿出手机,给秦屿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时晏最近在接触什么项目,特别是和盛海可能有关的。」

晚餐果然很清淡,但菜色精致。两人在饭桌上相对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陈妈布完菜就识趣地退下了。

吃到一半,陆司衍忽然开口:“南区项目的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

盛白初抬头:“怎么样?”

“问题比预想的多。二叔的手伸得很长,有几个关键环节的材料和账目都对不上。”陆司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打算成立一个内部调查组,彻底清查。你如果有信得过的人,可以推荐进来。”

这算是公事上的信任。盛白初收敛心神,认真想了想:“盛海的审计总监林澈,能力很强,人也可靠。如果需要,我可以问他是否愿意帮忙。”

“林澈?”陆司衍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微闪,“就是你那个‘得力干将’?听说他跟你很多年了,对你……很忠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玩味。

盛白初蹙眉:“陆总,我们现在在谈公事。林总监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而且他熟悉盛海和陆氏两边的一些关联业务,是不错的人选。至于其他,与工作无关。”

“OK,你推荐,我考虑。”陆司衍从善如流,但紧接着又道,“不过,调查组可能会经常加班,出入我的办公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闲话,陆太太最好提前跟你的‘得力干将’保持一点距离。毕竟,我们现在是‘恩爱夫妻’,你总和一个单身男人走得太近,不合适。”

“你!”盛白初气结。他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公私不分!

“我说错了?”陆司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是说,陆太太觉得,和‘老朋友’、‘老下属’保持距离,比维护我们夫妻的形象更重要?”

他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用最合理的借口,来达成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充满占有欲的目的。

盛白初放下筷子,觉得这顿饭彻底吃不下去了。“我吃饱了,陆总慢用。”

看着她起身离开餐厅的背影,陆司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已凉,滋味涩然。他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过的饭碗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夜晚,听松院卧室。

洗漱完毕,两人再次躺在那张拔步床上。中间依旧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但经过马尔代夫那一夜,这界限似乎变得微妙而脆弱。

盛白初背对着陆司衍,闭眼假寐。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存在,他的体温,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明明没有任何接触,却比肌肤相贴更让她心神不宁。

白天他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时晏,林澈……他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猛兽,对任何可能靠近她的人,都散发出警告的气息。这超出了协议的范畴,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

她不该在意的。这只是他古怪的掌控欲作祟。她喜欢的是时晏学长那样温润包容的类型,不是陆司衍这种霸道、毒舌、心思深沉的男人。

对,就是这样。

她反复告诉自己,试图将心头那丝异样压下去。

就在这时,陆司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明天上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盛白初没转身,闷声问。

“墓园。”陆司衍顿了顿,“去看看我父母。爷爷说,该带你去见见了。”

盛白初身体微微一僵。去见陆司衍已故的父母?这比见任何活着的陆家人都让她感到无措和沉重。这意味着,在陆峥甚至陆司衍心里,这场婚姻的“真实”程度,又加深了一层。

“……好。”她只能应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翻身声,陆司衍似乎也转向了另一侧。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良久,就在盛白初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又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盛白初,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在所有人眼里,你是我陆司衍的妻子。”

“所以,安分点。”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盛白初勉强维持的平静。安分点?他把她当什么?他的所有物吗?

她猛地转身,在黑暗中瞪向他模糊的背影:“陆司衍,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安分点?我哪里不安分了?我和朋友正常联系,推荐合适的工作人选,这就不安分了?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陆司衍没有立刻回应。几秒后,他才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比夜色更沉。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我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觊觎,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不行。”

“我不是你的东西!”盛白初气得声音发颤。

“哦?那是什么?”陆司衍忽然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合作伙伴?协议对象?还是……陆太太?”

他的逼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盛白初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伸手握住了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放开!”她低斥。

“回答我。”陆司衍不为所动,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地锁着她,“盛白初,在你心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个陷阱。盛白初心脏狂跳,脑中一片混乱。协议婚姻?利益捆绑?还是……这段日子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和悸动?

不,不能乱。她喜欢的不是他。

“合作关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基于协议的、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陆总,请你不要混淆公私,更不要越界。”

黑暗中,她看不清陆司衍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似乎收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盛白初莫名心头发紧。

“合作关系……好,很好。”他收回手,重新躺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记住你的话。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他再无声息,仿佛真的睡着了。

盛白初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刚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和他最后那句听不出喜怒的“很好”,都让她心乱如麻。

这个男人,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而她更看不懂的,是自己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用力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才会产生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等盛海的危机过去,等一切走上正轨……就好了。

对,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