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飞机降落在珊瑚岛的碧蓝海面时,盛白初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像个真人秀。
昨天还在陆家老宅的刀光剑影里周旋,今天就置身于号称“天堂”的蜜月胜地。管家将他们引至独栋水屋,笑容可掬地介绍后便礼貌离开。
屋内只剩下她和陆司衍,以及那张位于卧室中央、无比醒目的巨大圆形水床。
空气瞬间凝固。
“……我睡楼下客房。”盛白初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公事公办。
“客房没空调,晚上冷。”陆司衍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主卧床够大,中间可以放枕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场商业谈判的座次。
盛白初耳根微热,但仍坚持:“协议里没说要同床。”
陆司衍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她强作镇定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惯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协议里也没说,陆太太在‘蜜月’旅行中要和丈夫分房睡。爷爷的眼线可能不在岛上,但酒店经理、管家,甚至打扫的佣人,都可能成为消息来源。你想让我们的‘恩爱夫妻’戏码在第一天就穿帮?”
他总有办法用最理性的分析,让她无言以对。
盛白初抿了抿唇,最终妥协:“……好。但约法三章。”
“说说看。”陆司衍好整以暇地坐下,仿佛在听下属汇报。
“第一,以床中线为界,互不侵犯。”
“第二,尊重彼此隐私。”
“第三,”她顿了顿,“这只是演戏,请陆总时刻牢记。”
陆司衍听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盛小姐考虑得很周全。可以,我同意。”他起身走向行李,“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
“在岛上的这几天,叫我‘司衍’。”他回头看她,眼神在镜片后显得幽深,“‘陆总’这个称呼,太像商业伙伴,不像新婚夫妻。既然要演,就演得像一点。”
盛白初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演得像一点?她看着镜子里穿着香槟色礼服、珠光宝气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成了自己人生剧本里最蹩脚的演员。
晚餐在水下餐厅。鱼群在拱形玻璃外游弋,氛围浪漫得不像话。陆司衍举止优雅,谈吐得体,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体贴的新婚丈夫。他为她拉开座椅,推荐菜品,偶尔低声介绍某条游过的鱼——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直到甜点时间,盛白初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时晏发来的消息:「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简短的问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强作平静的心湖。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谁的消息,让陆太太这么专注?”对面,陆司衍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他切着牛排,没抬头,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问。
盛白初迅速按熄屏幕:“一个朋友。问候一下。”
“朋友?”陆司衍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是那位……时学长?”
盛白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陆总调查得真清楚。”
“知己知彼。”陆司衍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朋友’,能让陆太太在蜜月晚餐上,露出那种……怀念的表情。”
他的用词精准而刻薄。盛白初感到一阵难堪,仿佛被当众剥开一层伪装。
“陆总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她迎上他的目光,“协议里好像没规定我不能有朋友,更不能有过去的……社交关系。”
“社交关系?”陆司衍重复这个词,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当然。陆太太的社交自由,我无权干涉。只是提醒你,我们现在在‘蜜月’。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联系,最好谨慎处理。毕竟,盯着我们的人很多。”
他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盛白初听出了警告,也听出了那底下细微的、不容错辨的……不悦。
他在不高兴。因为她看时晏的消息。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原来永远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陆司衍,也会有这样不理性的情绪。
“谢谢提醒。”她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我会注意的。不过,我相信时学长只是出于礼貌和关心。毕竟,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故意加重了“很多年”三个字。
陆司衍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没再接话。气氛骤然降温,只剩下玻璃外鱼群游过的细微水声和悠扬的钢琴曲,显得格外突兀。
那顿晚餐的后半段,陆司衍味同嚼蜡。
他看着盛白初故作镇定地切着甜点,看着她偶尔望向玻璃外鱼群时微微出神的样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她看到消息时,那一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
时晏。
又是时晏。
那个温润如玉、才华横溢、仿佛永远站在光明处的男人。她的“学长”,她“欣赏”的类型,她心底那道“美好却已翻篇”的旧影。
协议婚姻?互不干涉?
陆司衍在心里冷笑。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当他看到她因为另一个男人的消息而失神时,那股陌生的、尖锐的烦躁感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那个能轻易影响她情绪的男人。
回到水屋,盛白初率先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陆司衍走到露天平台,点燃一支烟。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秦屿下午发来的资料——时晏的详细履历,以及几张他在国外获奖、演讲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气质卓然,笑容温和,的确配得上“风光霁月”四个字。
陆司衍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他不需要看这些。他比谁都清楚时晏的优秀。正因为清楚,才更觉得……刺眼。
浴室水声停了。不一会儿,盛白初走出来,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湿着。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床的左边,拿出两个枕头,在床中央垒起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幼稚,但有效。
陆司衍掐灭烟,也去洗漱。出来时,盛白初已经背对他躺下,缩在属于她的那一半床上,只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仿佛在极力拉开距离。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床很大,两人中间隔着“枕头墙”,像隔着楚河汉界。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海浪隐约的喧哗。
“盛白初。”陆司衍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时晏今天联系你,说了什么?”他问,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盛白初沉默了几秒:“问候而已。问我好不好,需不需要帮忙。”
“他倒是有心。”陆司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你需要帮忙吗?”
“什么?”
“需要他帮忙吗?”陆司衍重复,侧过身,面向她的方向,尽管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盛海的麻烦,陆家的麻烦,还有……我带来的麻烦。你需要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陷阱。盛白初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听出了他话语里隐藏的试探,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不需要。”她最终回答,声音很轻,但清晰,“协议是我们签的,麻烦也是我们共同的。我会自己处理。”
这个回答,没有提到时晏,也没有否定他的能力,而是将“我们”绑在了一起。
黑暗中,陆司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虽然答案不尽如人意,但至少,她没向那个男人求助。
“很好。”他说,重新平躺回去,“记住你说的话。陆太太。”
盛白初没有回应。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然而,身后男人存在感强烈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雪松味,还有那堵可笑的“枕头墙”,都让她心神不宁。
她想起时晏的消息,想起他温润的眉眼,想起哥大图书馆外温暖的阳光。那才是她应该向往的、平静美好的感情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一个心思深沉、捉摸不透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进行着充满机锋的对话,维持着一段始于算计的脆弱关系。
她需要反复提醒自己:她欣赏的、向往的,是时晏学长那样的温暖和光明。对陆司衍,只是迫于形势的合作,以及一丝因他强大而产生的、不该有的依赖和……悸动。
是的,只是悸动。因为他是她目前唯一的浮木。
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结论,像在念诵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咒语。
后半夜,暴风雨毫无预兆地袭来。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屋顶。
“啊!”盛白初在梦中被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坐起,心脏狂跳。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将她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别怕,打雷而已。”陆司衍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她头顶响起。他的手掌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硬,但怀抱坚实。
盛白初僵住了。雷声滚滚,闪电照亮房间一瞬,她看见陆司衍近在咫尺的脸,眉头微蹙,眼神里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初醒的蒙眬和……一丝未及掩饰的关切。
“我……”她想挣脱,说“没事”,但第二次更响的雷声让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陆司衍身体似乎也僵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了些。“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堵“枕头墙”早已在睡梦中被踢开,失去了作用。此刻,他们紧紧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紧绷。
盛白初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能感受到他睡衣下坚实胸膛传来的热度。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发烫,慌乱地想要退开。
“别动。”陆司衍按住了她,声音低沉,“雨很大。”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松开。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势。
盛白初不动了。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沥的雨声。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这个拥抱超越了协议的界限,带着真实的温度和力量。
她应该推开他的。可莫名的,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异国深夜,在这个脆弱醒来的时刻,这个怀抱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是危险的信号。
盛白初在心里警告自己。她不能沉溺,不能因为一时的脆弱就模糊了界限。陆司衍是合作伙伴,是暂时的盟友,是她需要时刻提防、也时刻在提防她的男人。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也试图重新筑起心防。
而陆司衍,在感受到怀中身体逐渐放松,呼吸趋于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清明锐利,再无睡意。
怀里的女人柔软温暖,发丝间有淡淡的橙花香。这是协议之外的距离,是他意料之外的贴近。他本该推开,或者至少保持距离,像他一直以来精准控制的那样。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在雷声炸响、她惊惶缩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算计或权衡,而是一种陌生的、纯粹的保护欲,以及……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厌恶这种失控,却又贪恋这一刻的亲近。
他想起晚餐时她因时晏消息而柔和的眼神,想起她此刻因雷雨而依赖他的模样。两种情绪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刺痛感。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时晏?
他无声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在她身边、能拥她入怀、让她在脆弱时依靠的人,是他陆司衍。
至于以后……
他闭上眼睛,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柔软情绪压下。
慢慢来。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让她彻底忘记那道所谓的“白月光”,眼里心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雨声渐歇,天光微亮。
盛白初在陆司衍怀中沉沉睡去,而陆司衍,清醒地拥着她,直到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
新的一天开始,那道被雷雨冲垮的“枕头墙”,没有再被垒起。
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真正的墙,似乎薄了一层,又似乎……更加复杂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