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1:19:42

陆司衍的威胁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锁在盛白初的心头,也悬在盛海的头顶。一连几天,她如履薄冰,一方面要应对城东项目日益激烈的竞争态势,另一方面又要时刻提防陆司衍是否真的会对盛海下手。两人在老宅的生活,降至冰点。除了在陆峥面前必要的、演技精湛的“恩爱”表演,私下里几乎零交流,夜晚同床,中间仿佛隔着西伯利亚寒流。

然而,就在盛白初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会无限期持续下去时,一场意外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天下午,盛白初去陆氏集团送一份盛海与德国“贝格”工作室的初步接洽报告——这是她在陆司衍高压下,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和试探。陆司衍在顶楼办公室,电梯上行到一半,毫无预兆地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住,轿厢内灯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啊!”失重感和黑暗让盛白初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扶住冰冷的厢壁。

“别慌。”黑暗中,陆司衍冷静的声音立刻响起,近在咫尺。他显然也被困在了同一部电梯里。

应急灯微弱地亮起,提供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光线。盛白初这才看清,轿厢卡在了两层楼之间,控制面板完全黑屏,紧急呼叫按钮按下去只有忙音。

“怎么回事?”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紧张。密闭的黑暗空间,加上最近的压力,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故障。”陆司衍言简意赅,他已经拿出手机,但信号格是空的。“电梯是老型号,看来维护不到位。”他语气里带着冷意,不知是针对电梯,还是针对负责后勤的人。

他尝试用手机自带的手电功能照明,微弱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镇定,快速检查着控制面板和轿厢结构。

“维修人员大概多久能到?”盛白初问,觉得空气有些闷。

“监控室应该已经发现异常。但排查故障需要时间,这种老旧型号……”陆司衍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会太快。

时间在寂静和昏暗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封闭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盛白初靠在角落里,感觉心跳有些快,额头也冒出了细汗。她不是怕黑,但这种失控的、被囚禁的感觉,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联想。

“你还好吗?”陆司衍忽然问,手电光扫过她的脸。

“……有点闷。”盛白初不想示弱,但声音还是泄了底。

陆司衍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始解自己西装外套的纽扣。

“你干什么?”盛白初警觉地问。

陆司衍没理她,脱下外套,然后走到她面前,将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穿着。你脸色不好。”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强硬,但外套上传来的暖意,却奇异地缓解了她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寒意。她想拒绝,可手指触碰到柔软的羊绒面料,又顿住了。

“谢谢。”她低声说,将外套拢紧了些。

陆司衍没回应,只是走到另一边,背对着她,继续尝试用手机寻找可能的信号,或者研究电梯结构。但他的存在本身,和他刚才那个看似强硬的举动,却让这个冰冷黑暗的囚笼,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空气似乎更沉闷了。盛白初觉得有点头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陆司衍……”她无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依赖。

陆司衍立刻转身,手电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在光线下显得苍白,额头有冷汗。

“幽闭恐惧?”他立刻判断出来,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看着我,盛白初。呼吸,慢慢呼吸。”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奇迹般地拉回了她些许涣散的注意力。她看着他镜片后深邃的眼睛,努力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对,就这样。吸气,呼气。”他引导着,同时伸手,很轻但坚定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别去想这个空间,想点别的。想想……你最喜欢的那个栗子蛋糕,或者马尔代夫的海。”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颤抖的手指。这触碰超越了协议,甚至超越了平日的任何一次对峙。盛白初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在微弱光线下异常清晰和专注的脸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的余韵,还是因为别的。

“我……”她想抽回手,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陆司衍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拭去冷汗。“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的动作和声音,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和。盛白初鼻子一酸,眼眶莫名发热。她一定是太害怕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陆司衍怎么会……这么温柔?

“嗯。”她低下头,不再试图挣脱,任由他握着手,汲取着那一点宝贵的温暖和安定。

时间继续流逝,但似乎不再那么难熬。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一种……相依为命的脆弱同盟感。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传来维修人员的喊话和器械的声音。轿厢猛地一震,开始缓慢上升,然后停稳,门“哗啦”一声打开,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安保经理和维修人员一脸惶恐地等在门口:“陆总!盛总!你们没事吧?实在对不起,是电路老化导致……”

陆司衍已经迅速松开了盛白初的手,也收回了覆在她额头的手。他站直身体,瞬间恢复了平日那个冷峻威严的陆总形象,只是脸色比平时更沉。

“通知人事和行政总监,立刻到会议室。还有,负责电梯维护的承包商,让他们负责人半小时内过来。”他语气冰冷地下达指令,然后才转向盛白初,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无波:“能走吗?”

那短暂的温柔仿佛只是黑暗中的幻觉。盛白初定了定神,也强迫自己恢复常态,脱下他的外套递还:“能。谢谢你的外套。”

陆司衍接过,随手搭在臂弯,没再多看她一眼,率先走了出去,仿佛刚才在电梯里紧握她手、低声安抚的人不是他。

盛白初跟着走出去,腿还有些软。安保经理想上前搀扶,被她摆摆手拒绝了。她看着陆司衍挺拔冷漠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谬的悸动和暖意,迅速冷却下去。

看,这才是真实的陆司衍。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危机情况下的本能反应,或者……是他高超演技的一部分,为了维持“恩爱夫妻”的表象,不在人前露馅。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挺直脊背,也迈着尽量平稳的步伐离开。

然而,当天晚上,陆氏集团内部就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陆司衍以“严重安全隐患、管理渎职”为由,开除了行政部负责后勤的副总监,并彻查了整个物业维护体系,更换了电梯维保商。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消息传到盛白初耳朵里时,她正在看文件。林澈汇报完工作,顺口提了一句:“听说陆总这次动了真怒,连老爷子一个老部下推荐的人都没留情面。好像是因为……电梯困了人?”

盛白初翻文件的手指一顿,没说话。

是因为电梯困了“人”,还是因为……困了“她”?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几天后,陆家老宅,晚餐时分。

陆峥坐在主位,慢慢喝着汤。陆绍霆一家也在,陆绍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因为南区项目审计的深入,有些焦头烂额。

“司衍,听说前几天公司电梯出了故障?”陆峥放下汤匙,状似无意地问。

“嗯,一点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陆司衍语气平淡,给身边的盛白初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动作自然。

盛白初看着碗里的鱼肉,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动。自从电梯事件后,两人关系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交流,但私下里,依旧隔着一层。

“处理好了就好。安全无小事。”陆峥点点头,目光在陆绍霆脸上扫过,“绍霆,南区项目那边,审计组反馈有些账目还是不清不楚,你抓抓紧,尽快给个交代。别让下面人觉得,我们陆家自己人做事都这么拖泥带水。”

陆绍霆脸色更难看了,勉强应道:“是,爸,我正在抓紧核对。”

“对了,”陆绍芸忽然插话,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我听说,城东那个文化综合体项目,争得很厉害啊。司衍,你们陆氏准备得怎么样了?白初,你们盛海呢?我好像听说,你们和那个挺有名的建筑师……叫什么来着?时晏?在接触?”

她果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盛白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陆司衍给她夹菜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姑消息真灵通。”陆司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陆氏的准备很充分,势在必得。至于盛海……”他侧头看了盛白初一眼,眼神平静,却暗含深意,“白初自有考量。我相信她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他把皮球踢了回来,还强调“最合适的选择”。

盛白初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投来的视线,尤其是陆绍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忽然心念一动。她微微一笑,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陆司衍碗里,语气温婉:“司衍说得对。这么大的项目,自然要慎重。有司衍帮我参谋,我心里踏实很多。”

她这话,既回应了陆绍芸的挑拨,也顺了陆司衍的意,在外人面前做足了“夫妻同心”的戏码。

陆司衍显然对她的配合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目光深了深,但没说什么,低头吃下了她夹的菜。

陆峥看着两人互动,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没再追问。

饭后,回到听松院。一进卧室,陆司衍就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

“刚才表现不错。”他靠在门板上,看着正在摘耳环的盛白初,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盛白初动作不停:“陆总满意就好。毕竟,我们现在是‘恩爱夫妻’,在外人面前,自然要一致对外。”

“一致对外?”陆司衍咀嚼着这个词,走近几步,“那你觉得,在城东项目上,谁是我们共同的‘外’?”

盛白初转过身,与他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自然是其他竞争对手。包括……可能存在的,某些想坐收渔利、或者借机生事的人。”她意有所指,今天陆绍霆父女的反应,让她隐隐觉得,城东项目的竞争,或许不简单。

陆司衍眼神微凝:“你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盛白初摇头,“二叔今天在饭桌上,听到城东项目时,眼神不太对。而且,电梯故障的事,秦屿查得怎么样了?真的只是意外?”

陆司衍沉默了片刻,才道:“初步看是设备老化。但巧合太多。维修记录被人动过手脚,关键部分缺失。我正在让人追查。”

盛白初心里一沉。果然不是简单的意外。是谁?二叔?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不想看到陆氏和盛海在城东项目上联手的人?

“所以,”陆司衍看着她,缓缓说道,“在真正揪出黑手之前,我们最好……真的‘一致对外’。至少在明面上,让所有人看到,陆氏和盛海是坚定的同盟。任何想对我们其中之一下手的,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他这话,不再仅仅是为了阻止她和时晏合作,而是出于现实的安全考量。电梯故障,很可能是一次警告,或者一次试探。

盛白初明白他的意思。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时候,内斗是最愚蠢的。她需要陆氏这棵大树暂时遮风挡雨,而陆司衍,或许也需要她盛海在某些方面的配合,来稳固他的地位,迷惑敌人。

“我同意。”她点头,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认同这个策略,“在城东项目尘埃落定,或者说,在揪出幕后搞鬼的人之前,我们可以暂时休战,一致对外。”

陆司衍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对时晏的维护,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愤怒和委屈,只有理智和权衡。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她刚才的配合而生出的、微弱的愉悦,又沉了下去。

她永远这么清醒,这么冷静。除了在电梯里,那短暂脆弱的时刻。

“好。”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记住你说的话。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尤其……是见了某些人之后。”

他还是不忘提醒她远离时晏。

盛白初懒得再争辩,反正短期内,因为这次意外和潜在的威胁,她也不可能再主动推进和时晏的合作了。“我知道了。我去洗澡。”

她转身走向浴室,心里却有些乱。电梯里那个陌生的、让她心悸的陆司衍;饭桌上默契的配合;以及此刻,因为外部威胁而被迫结成的事实同盟……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什么。

而她,似乎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一个更深的漩涡。无论是商场,还是……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