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1:19:29

城东新区文化综合体项目的招标公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S市商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盛白初的办公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时晏通过林澈转交的、详细的合作意向书及初步设计方案,装帧精美,数据详实,扉页上还有他手写的一句:“白初,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右边是陆氏集团投资部提交的、关于同一项目的竞标分析报告,公事公办,冷硬精准,只在末尾有陆司衍龙飞凤舞的签名“阅”。

两份文件,代表着两条路,或许也代表着两个人。

林澈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和地分析:“时境的设计方案确实出众,概念新颖,贴合新区‘文化地标’的定位。如果我们能拿下开发权,与他们组成联合体,胜算会大增。而且,时先生给出的合作条件很优厚,设计费比例低于市场均价,他似乎是……很有诚意想促成这次合作。”

盛白初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时晏那份意向书的封面。“诚意”……他总是在释放恰到好处的诚意,不越界,不施压,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氏那边呢?他们的胜算有多大?”她问。

“很大。”林澈推了推眼镜,“陆氏本身就有很强的地产开发能力和政府关系。而且我听说,陆总对这个项目势在必得,已经亲自去拜会了几位关键人物。如果我们和陆氏竞争,压力会非常大。”

不是“如果”,而是几乎必然。盛白初几乎能想象陆司衍看到她和时晏联手竞标时,那张脸会冷成什么样子。墓园归来后那短暂的缓和,早已在“时晏”这个名字的反复出现中消磨殆尽。这几天在老宅,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对话极少,夜晚同床时,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仿佛比城墙还厚。

“我知道了。项目资料留下,我再仔细看看。你也继续关注各方动向,特别是陆氏那边的策略。”盛白初吩咐道。

“是。”林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盛白初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理智告诉她,和时晏合作是最优的商业选择。情感上……不,她不该掺杂情感,这只是商业决策。可陆司衍那强势霸道的警告犹在耳边:“我不想看到你和他,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

她烦躁地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赫然是陆司衍。标题只有两个字:「会议。」

点开,内容简洁到近乎冷漠:「下午三点,陆氏顶层一号会议室,城东项目内部讨论,需出席。陆司衍。」

没有称呼,没有询问,直接通知。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式口吻。

盛白初盯着那行字,一股火气涌了上来。他这是什么态度?就算陆氏是盛海的战略投资者,她也还是盛海的决策人,不是他陆司衍的下属!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情绪,回复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陆氏集团顶层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陆氏地产、投资、设计等部门的负责人悉数到场。陆司衍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冷白的光。盛白初推门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盛总,这边请。”秦屿起身,将她引到陆司衍左手边第一个空位。

盛白初坐下,感受到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在陆氏,她这个“陆太太”兼“合作方负责人”的身份,总是有些微妙。

“开始吧。”陆司衍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先由投资部汇报项目基本情况和竞对分析。”

投资总监立刻开始讲解。PPT一页页翻过,市场数据、政策分析、竞争对手评估……当讲到“潜在竞争对手”时,一张清晰的图表出现,上面列出了几家最有实力的公司,其中“盛海集团”后面被打上了一个星标,备注是:“若与‘时境设计’联合,威胁等级:高。”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高管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盛白初,又迅速移开。

陆司衍的目光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转向盛白初,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盛总,对于这个评估,你有什么看法?”

他把问题直接抛了过来,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盛白初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投资部的分析很专业。盛海确实在评估与优秀设计团队合作的可能性,以提升整体方案竞争力。城东项目定位高,需要硬件开发和软件内涵并重,寻找强有力的设计合作伙伴,是合理且必要的商业考量。”

她避开了“时境”的名字,但意思明确。

陆司衍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几度。“必要的商业考量?”他重复着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么,盛总认为,在S市,乃至全国,除了‘时境’,就没有其他‘优秀’的设计团队了?还是说……盛总对某些‘老朋友’的设计风格,有特别的偏好?”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几乎是在公开暗示她假公济私。

几位高管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是隐形人。

盛白初脸颊微微发热,是气的。她放在桌下的手暗暗攥紧,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陆总说笑了。选择合作伙伴,我们自然会综合评估其专业能力、过往业绩、合作条件等多方面因素,最终选择对项目最有利的。不会掺杂任何个人偏好。”

“是吗?”陆司衍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她,“那最好。不过,作为盛海的战略投资者和……密切合作伙伴,我建议盛总在做决定前,不妨也评估一下另一种可能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定格在盛白初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陆氏,对这个项目也很有兴趣。并且,我们已经初步接触了德国‘贝格’和日本‘隈研吾’工作室,他们同样对参与这个地标性项目表达了意向。如果盛海需要顶尖的设计资源,陆氏可以提供。何必……舍近求远?”

“舍近求远”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有陆氏在,你盛白初不需要,也不应该去找时晏。

这是通知,是警告,更是一种强势的捆绑。

盛白初感到一阵窒息。他不仅反对,还要用陆氏的资源彻底堵死她和时晏合作的路。他要把她所有的选择,都框定在他划定的范围里。

“陆总的好意,我心领了。”盛白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不过,盛海是独立的决策主体。最终选择哪个设计方,如何组建竞标联合体,我们会基于盛海自身的利益做出判断。当然,会充分考虑战略合作伙伴的意见。”

她这番话,柔中带刚,既没直接驳斥陆司衍,也明确捍卫了盛海的自主权。

陆司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好。盛总很有主见。”他不再看她,转向其他人,“继续。设计部,说说你们和‘贝格’那边沟通的初步情况。”

会议后半程,盛白初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陆司衍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虽然他不再针对她发言,但那种无形的控制和压迫感弥漫在整个会议室。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盛白初收拾东西,也想尽快离开。

“盛总留一下。”陆司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其他人走得更快了,转眼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门口像柱子一样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的秦屿。

“陆总还有何指教?”盛白初转身,语气疏离。

陆司衍慢条斯理地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少了些凌厉,显出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指教不敢当。”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让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陆太太是否真的清楚,什么叫‘充分考虑战略合作伙伴的意见’?”

又来了。私下里,他总是用“陆太太”来提醒她的身份,施加压力。

“我很清楚。”盛白初不退不让,“商业合作,互利互惠。陆氏的意见很重要,但盛海的利益是根本。如果为了所谓的‘意见一致’,而让盛海放弃更好的选择,那才是本末倒置。”

“更好的选择?”陆司衍咀嚼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盛白初,你所谓的‘更好’,是指方案本身,还是指……提出方案的人?”

盛白初呼吸一滞:“你非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吗?”

“是我曲解,还是你自欺欺人?”陆司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你看他方案时的眼神,和你看其他文件时一样吗?他手写的那行字,‘一个好的开始’……你们想开始什么,嗯?”

他竟然连扉页上的手写字都看到了!他到底有多关注这件事?或者说,他有多关注时晏的一举一动?

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窥探的恼怒涌上心头,盛白初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陆司衍,你调查我?监视我?那是我的办公室,我的文件!”

“你的?”陆司衍冷笑,“别忘了,你现在是陆太太。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陆家。我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的责任,避免我的‘妻子’做出一些……令人误会的决定,损害两家的声誉和利益。”

他总是有办法,把最私人的情绪和最霸道的控制,包装成冠冕堂皇的理由。

“够了!”盛白初忍无可忍,“这是我的工作!我有我的判断!你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就干涉我的商业决策!时晏的方案就是好,这就是事实!”

“事实?”陆司衍眼神骤然变冷,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实质化,“好,那我也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项目,陆氏要定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尤其是时晏,通过这个项目,再有机会靠近你,影响你。你想竞标?可以。要么,和陆氏绑在一起,用我给你的资源。要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你就试试看,凭盛海,或者凭盛海加时晏,能不能从我手里把这个项目抢走。”

这是宣战。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宣战。

盛白初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他的偏执,他的霸道,他的不择手段,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为了阻止她和时晏产生工作关联,他宁愿在商场上与她为敌。

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不知是因为他的威胁,还是因为那话语背后,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背后,那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可能。

“陆司衍,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扔下这句话,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陆司衍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被她用力带上的、仍在微微震颤的会议室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秦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陆总……”

“去安排。”陆司衍打断他,声音冷硬,“我要在三天内,看到陆氏和‘贝格’工作室的正式合作意向书,条件可以优厚。另外,给城东新区项目管委会的王主任递个话,陆氏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是最高级,希望能有机会当面汇报我们的整体构想。”

“是。”秦屿应下,又犹豫道,“那盛总那边……”

陆司衍沉默片刻,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盛白初的身影正从大楼里走出,快步走向停车场,背影决绝。

“照计划进行。”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更添寒意,“让她看清楚,在S市,她该依靠的人是谁,该远离的人,又是谁。”

盛白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陆氏大楼。坐进车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无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的情绪。

手机响了,是时晏。

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感到犹豫。接通,对面传来他温和依旧的声音。

“白初,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有,学长。有事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关于合作方案,林总监说已经转交给你了。不知道你看过之后,初步感觉如何?”时晏问得直接,却也留有空间,“如果有什么疑问,或者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可以随时沟通。”

他的态度专业而坦诚,与陆司衍的蛮横霸道形成鲜明对比。盛白初心里那点因为陆司衍而生的烦闷,似乎被这温和的声音抚平了些。

“我看过了,学长。方案非常出色,概念和细节都很打动我。”她实话实说,“不过,这个项目竞争会很激烈,陆氏也势在必得。我们需要更周全的评估。”

“我明白。”时晏的声音里带着理解,“商场如战场,我尊重任何公平的竞争。不过,白初,我之所以找盛海,不仅仅是因为方案本身,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眼光。我相信如果我们联手,能做出真正有温度、有影响力的作品。这比单纯赢得一个项目更有意义,不是吗?”

他的话,总能说到她心里去。有温度,有影响力……这正是她希望盛海未来能走的路。

“谢谢你,学长。我会认真考虑的。”盛白初承诺道。

“不急,你慢慢考虑。有任何想法,随时找我。”时晏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另外,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累。有些事情……别太为难自己。”

他意有所指,大概也听说了她和陆司衍关系紧张的传闻。这体贴的关怀,让盛白初心头一酸。

“嗯,我知道。谢谢学长。”她低声说。

挂断电话,盛白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边是陆司衍冰冷的威胁和不容置疑的掌控,一边是时晏真诚的合作邀请和温暖的关怀。

一边是让她心跳失衡、无所适从的强烈存在,一边是她曾向往的、平静美好的理想光影。

她该选哪边?

不,这不是感情的选择题。这只是商业决策。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乱?

夜晚,听松院。

盛白初很晚才回来,以加班为由。陆司衍的房间亮着灯,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他讲电话的声音,似乎也在忙。

她松了口气,迅速洗漱,先一步躺到了床上,依旧紧靠着自己这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陆司衍走了进来。他带着一身湿气,显然也刚洗完澡。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站在床边,看了她背对他的身影一会儿。

就在盛白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晏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盛白初身体一僵,没有回应。

“聊得开心吗?”陆司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冰冷的压力又弥漫开来。

盛白初忍无可忍,翻身坐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瞪向他:“陆司衍,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了窃听器?还是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我?我和谁通话,谈什么内容,是不是都要向你汇报?!”

陆司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反射着一点微光。

“我不需要窃听,也不需要跟踪。”他慢悠悠地说,“秦屿告诉我,你的车下午在盛海楼下停了很久,才开走。而那个时间,通常是你处理完一天工作准备离开的时候。能让你在车里停留那么久,还带着情绪接的电话……我想,应该不是工作电话那么简单。”

他的推理冷静得可怕。盛白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不仅监控她的工作,连这些细节都不放过。

“是,我是接了时晏的电话。我们谈了合作方案。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我连和合作伙伴沟通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她质问道。

“合作伙伴?”陆司衍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盛白初,你是在挑战我的耐心,还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没有挑战任何人!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盛白初仰头看着他,胸口因激动而起伏,“陆司衍,你不能因为你自己那点不可理喻的猜忌,就限制我正常的商业活动!你这是病态的掌控欲!”

“病态?”陆司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森然。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头与他胸膛之间,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病态。”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哑而危险,“这个项目,你最好彻底放弃。离时晏远一点。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盛海的资金链刚缓过来一点,你说,如果这个时候,主要合作银行突然抽贷,或者几个大供应商同时催款……”

盛白初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陆司衍的眼神冷酷而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为了达到目的,我从来不在乎手段。尤其是,当有人试图触碰我的底线时。”

他的底线……是什么?是她吗?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随即被巨大的愤怒和恐惧淹没。他居然用盛海来威胁她!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来逼迫她就范!

“陆司衍,你混蛋!”盛白初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手腕在半空中被他轻易截住,牢牢握住。他的手掌炙热有力,捏得她生疼。

“对,我混蛋。”他承认得干脆,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她,“所以,别惹混蛋。乖乖听话,嗯?”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威胁和禁锢从未发生过。他平静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她。

“睡觉。”

盛白初僵硬地坐在床上,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心更是冷得发抖。她看着男人冷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场婚姻,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究竟是一个多么危险、多么不择手段的人。

而她,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落。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慢慢滑进被子里,同样背对着他,蜷缩起身体。

黑暗中,两人背对而卧,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深不见底的冰渊。

城东项目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建立在协议和算计之上的关系,似乎正在滑向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盛白初不知道,这场由陆司衍单方面挑起的“战争”,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无论是为了盛海,还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和自由。